臘月十六，傍晚，管理群裡來了那張表。
表是許苗發的。往年發年終的賬，都在臘月底，今年提前了半個月，因為賬提前並完了。表不大，一張截圖，可這一張截圖在群裡炸開的動靜，比往年一整本賬都大。
截圖上就一行字：
過手流水（正月初一至臘月十六）：一百萬零兩千。
過線了。
五千八的缺口，兩天走完。走的方式沒有一點戲劇性：火鍋店十五、十六兩天要了三車（年節前最後備貨，店裡自己都沒想走得這麼快），零售添了些零單，綠原月批照舊。三筆加起來七千多，數目過了線，過了兩千。
群裡的反應，一家一個樣。
頭一個回的是小曹。她回了個鼓掌的表情，跟著一句：“三年前我來的時候，一個月的流水，頂不上如今兩天。”
第二個是老紀。老紀打字慢，他回的那句比別人晚了五分鐘，回出來就四個字：“跟著走，值。”
小蔣回了兩個字：“穩了。”
小趙回：“裝車線今年過了三十萬。”他管著他的線，他的數他記得。
巧枝回得最長：“我來的時候品控臺一天過四十箱，現在淡季一天過百。旺季不說了。這個數里有每一箱。”
幾家供應戶也在群裡（供貨排程用的群），一家跟一句。楊嫂回的帶著本行：“湯管夠。”孫良回的是：“明年的筍，等開秤。”
最後回的是馬老闆。
馬老闆沒回字。他回了張照片：驗貨臺的一角，那杆新秤，秤上擺著標準砝碼，砝碼邊上，擺著上午剛驗完的最後一件貨。照片沒配一個字。
這張照片，群裡沒人接話，可都看懂了：秤是準的，貨是好的，數是真的。老頭的照片比誰的字都重。
張偉壓軸。他的話在群裡躺了半天，等大家說完了，他才出來，就兩句：
“過了。謝各位。”
“明年的活，年後說。今晚，早點歇。”
沒有慶祝的安排，沒有紅包（群紅包這個功能，張偉從來不用，他說熱鬧不靠錢）。一家一句，說完，群裡靜下來。靜下來之後，這個一百萬，就算正式落了地。
落地有個細節，林晨回家路上講的：許苗發完截圖，沒再說話，回賬桌前把今年的三本流水摞齊夾好，封皮寫了歸檔日期，跟還在倉庫的人說了句：“賬進櫃了。明年正月初八，開新賬。”賬房先生的慶祝，是給舊賬上夾子。
家裡的這一頭。林晨是在倉庫看的群訊息。看完，他沒先跟蘇晴說，先把手頭的活幹完了：最後一箱貨入了庫，捲簾門落了鎖，檢查了電，然後才騎車回家。這個次序是他的：事再大，活先收尾。收了尾，事才裝得進心裡。
到家，他把手機遞給蘇晴。
蘇晴看著那一行字，看了有一會兒。林晨在邊上看她，沒催。
“比預想的晚了四天。”她終於說。
“四天也是它。”林晨說。
“嗯。”蘇晴把手機還給他，“四天是好四天。要是臘月十二那天催一把，年節多壓一車貨，十四就過了。可那個過法，明年得多還一陣子。等出來的這四天，是乾淨的。”
兩口子這段對話，聲音不大。一百萬這件事在別人那裡是報喜的由頭，在他們這裡，先過了一遍賬的篩子：怎麼來的，乾淨不乾淨，明年還得起還不起。篩完了，才是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