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張偉上午來的家裡。
他是走著來的（車停在了村口，雪後的路窄，車進不來院子），進門的時候肩上落著一層沒化的雪沫。鄭阿姨接了他的外套，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包不小，方方正正。
“年終的賬。”他說，“當面報。”
他來的這一路，有個小插曲。村口到院門這段雪路，他深一腳淺一腳，遇見了掃雪的老周。老周問他大冷天咋不開車進來，他說路窄怕蹭著誰家的柴垛。老周說這條道修一修就好了，他順嘴應了句：“明年看。”
“明年看”這三個字，老周後來跟村裡人學了半天。村裡人的解讀是：張老闆要在咱這兒紮根。解讀得對不對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個人走到哪兒，哪兒的路就有人惦記著修了。
這個禮數，這個家認。賬這個東西，張偉的規矩是能電話不電話也要上門：頭一回是賬上見紅那年，第二回是頭一年的分紅。今年是第三回。第三回上門，他布包裡裝的不是賬本，是賬頁：列印好的，一年的流水月度彙總，訂成了一沓。
蘇晴把他讓到堂屋。堂屋的桌上，鄭阿姨早就燒好了水（張偉要來，林晨昨晚說的，鄭阿姨的待客從不含糊）。
賬頁在桌上攤開。張偉報數，不看紙，數在他心裡：
“過手流水，一百萬零兩千。四條路：綠原四十三萬，火鍋店二十一萬，零售十九萬，其他（渠道邊的零散和旺季的零售批發）十七萬。四條路加起來，一百萬。”
這個數字的沿革，蘇晴的小本上有全須全尾的記載：頭一年，全年過手十萬出頭；今年，一百萬零兩千。兩年，十倍。十倍不是靠哪一單大生意，是一年四條路一起往寬裡走。她心裡過了一遍賬：明年的三百萬要是真到了，後年呢？這個家的日子，已經學會不問後年了。路走到哪兒，賬記到哪兒。
蘇晴聽著，手邊放著她自己的小本。張偉報完，她翻開小本對了一處：“臘月十六那張截圖，就是一百萬零兩千。今天都十七了，你報的還是這個數？”
“對。”張偉說，“十六號晚上截的賬，十七號白天又走了兩千多的零售。這個數還在長，長到年根，估計能到一百萬零幾千。可一百萬這個坎，是十六號過的。我報的，是過坎那天。”
分寸。賬房先生的分寸：坎是坎，餘是餘，報坎不報餘。
報完數，張偉說起了正事。
“數報完了，說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都跟明年有關。”
“頭一件，分紅。今年的分紅，照老例，年後正月初八發。數比去年厚一截，具體數年後定，到時候開會。這一件，是給家裡通個氣。”
“第二件，廠房。開春動工，地的事，年前我把手續跑到最後一道了，年後跟村裡籤。建廠的錢，我出大頭，老股東跟股。你家的股，我留了。”他說到這兒停了停，“留了多大，年後開會商量，今天不定。今天只說一句：這個廠房，是照著三百萬的流水設計的。一百萬是眼下的坎，三百萬是明年的路。”
蘇晴和林晨對了一眼。三百萬，這個數頭一回聽到。張偉的賬，從十萬到一百萬用了一年；從一百萬到三百萬，他給了一年。這個步子邁得大，可他說得平，像在說明天多雲。
“第三件。”張偉收回兩根手指，剩一根，“人。年會上我說了接班人，那是說給大夥兒聽的。今天說給你們聽的，是具體的一個：許苗。”
兩口子都看著他。
“許苗跟了我三年，賬上的事，她已經全兜得住了。我打算明年起，讓她管一半：財務這攤，整個交給她。我自己，往後把心思挪到廠房和供貨上。”張偉說，“這是一百萬之後的第一步。攤子大了，我得先把自己從賬裡摘出來。摘出來這個事，我掂量了半年，許苗是那個接得住的人。”
他說完，喝了口水。三件事，報賬，說來年，說交棒。一百萬的風光，他一分鐘沒提；提的全是往後。
蘇晴聽完，說了她的話。
“三件事，我們都聽到了。”她說，“分紅，等著。廠房，跟。許苗，贊成。”
三句話，一句一件。張偉聽完笑了：“跟你們家說話省勁。擱別處，我得解釋一籮筐。”
“省勁是因為信。”林晨說，“賬我們不細看，看你也看了三年了。”
張偉擺擺手，沒接這句。他低頭喝水，喝完，眼神落在屋裡的一樣東西上：娃的新小床，兩張床並排的那一間，門開著，能看見。
“那是老二的床？”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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