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五，蒸饅頭。
蒸饅頭是臘月裡廚房的最大一件事。這一天的灶，從凌晨就熱了：鄭阿姨和媽，兩個人凌晨四點起來發面（昨天發的老面，今晨兌鹼），天亮的時候，第一鍋饅頭已經上了屜。
今天這一場蒸，蒸的不是一頓飯，是年後的口糧。按老禮，饅頭要從廿五吃到正月十五，蒸得多的，吃到出正月。這個家的定量是鄭阿姨定的：三鍋，一百二十個。
一百二十個饅頭，兩員主將，一上午。
廚房的分工，前天就磨合好了：媽管揉，鄭阿姨管看火兼捏花（頂上帶棗的，帶紅豆的，光板的，三種）。兩個人一臺戲，邊幹邊說，說的話東一句西一句，可手上的活一點不亂。蘇晴去廚房看了一回，看完出來跟林晨說：“這兩個人搭夥，比咱們公司兩個車間協調得還好。”
林晨說：“那當然。人家這個協調，練了一輩子。”
蒸饅頭的講究，媽邊揉邊講了幾條：鹼兌得看面，面發老了多兌，嫩了少兌，兌到什麼份上，鼻子聞，手一拍，聽聲。這三樣功夫，都是幾十年的手喂出來的，秤稱不出來。鄭阿姨在邊上補了一條：“饅頭出鍋，看頂。頂亮的鹼正好，頂暗的鹼大了。”兩個人你一條我一條，把一門蒸饅頭的學問，在灶臺邊上傳授了個大概。蘇晴在邊上聽著，沒記本子上：這種學問，本子記不住，得手記。
娃的崗位在廚房的邊上。
娃的崗位在廚房的邊上：小凳子，面板的一角，一塊麵。她的任務是“揉”她那塊面。揉的手法是她自創的：拍，疊，再拍。面讓她揉了半晌，成了一個小圓餅，跟她昨天玩的雪球一個原理：疊出來的緊實。
她那塊面，最後進了鍋（鄭阿姨把她的圓餅改良成了一個小饅頭，跟一百二十個一起蒸）。她那一籠出鍋的時候，她認出了她自己的那個（形狀最歪的就是），捧著看了看，作出了年貨的鑑定：“寶，熱。”
熱的寶，她沒捨得立刻吃，捧著滿屋走了一圈，展示給每一個人。展示完了，咬了一口，剩下的半個，鄭阿姨給她收著了（年貨的規矩：好東西分兩回吃）。
晌午前，第二場雪來了。
雪是鄭阿姨先看見的。她在灶上，隔窗一瞟，說了句：“來了。”這個“來了”跟說客人到了一個語氣。全家循聲看窗外：天上飄下來了，不大，穩穩地落。
這場雪跟前一場隔了小兩個月。這將近兩個月裡娃問過的“雪呢”，攢了一冬，今天兌付。娃扒著窗臺看了一陣（這一等小兩個月，她的耐心早練出來了），然後去取她的裝備：新手套（姥姥給的），簸箕。穿戴整齊，出門。出門前她還跟大人報備了一聲：“雪，玩。”任務明確，裝備齊整，這個兵出得有章法。
雪還沒積起來，落在地上就化了半截。她在院裡站了一會兒，伸手接了幾片，接到第四片的時候，那片沒化：落她手套上，待住了。她盯著那片雪看，看了好一會兒，宣佈她的觀察：“在。”
在，就是沒化。這個觀察結果讓她滿意：雪認她的手套。舊手套上化，新手套上在，新裝備的效能，得到了驗證。
晌午，第一鍋饅頭出鍋，出了個插曲：媽拿了六個，裝進一個布袋，讓林晨給東頭嬸子家送去。
“年根了，近鄰的禮，得走。”媽說。
六個熱饅頭，雪天裡送的。林晨回來的時候，布袋沒空手回來：嬸子家回了一包炸丸子。年根的鄰里往來，就是這麼一袋來一袋去，誰也不虧欠誰，誰也不落下誰。娃對這趟往來作出了她的解讀：“換。”她說得對：來往上歲數的人管這個叫還禮，孩子的眼睛看得準，就是換。
大起來的雪，把蒸饅頭的香氣裹在院裡出不去。整個院子，白的是雪，暖的是饅頭氣，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是年根的味。
娃的雪人計劃下午實施。這次的雪夠厚，她跟爸合作：爸滾身子，她滾頭。她滾的那個頭，最後成了個橢圓，爸沒修：歪腦袋的雪人有歪腦袋的神氣。堆成，插樹枝，按石子，最後她把紅頭繩解下來一根（年集買的兩根裡的一根），系在雪人脖子上。
雪人繫上紅頭繩，立刻有了身份。娃給它定的身份，全體大會都不意外：“寶。”
大寶（牆根那個雪球）已經凍硬老化了，如今院裡又立了一個新寶。院裡的寶，湊成了一對。
傍晚，雪停了。晚霞出來，照得雪地一片粉。
晚飯吃的就是新饅頭。媽蒸的那部分，頂兒亮，鄭阿姨蒸的那部分，也亮：兩個高手同臺，蒸出來的饅頭不分高下。爹今天沒來，家裡牲口離不開。他要是在，該有話說。媽透過饅頭，把這個家灶上的事，正式接上了手。鄭阿姨跟她並排坐著吃，說了一句掏心窩的話：“你來了，我這半個月，能鬆快鬆快。”媽回：“我走了你再累。”兩個老太的交情，蒸在一鍋裡了。
晚飯後，家裡出現了這一冬最安靜的一段時間。
饅頭蒸完了，碼在蓋簾上，一間屋晾著，像一屋子的小山。媽和鄭阿姨歇下了（凌晨四點起來的人，這時候眼睛都睜不開了）。林晨把院裡的路又掃了一遍（掃出明天走的道）。娃睡了，睡前塗了她今天的格：第二十五個紅格，塗完還剩四格。
四格。離年，還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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