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說不清銀子的來路、賬目塗改得一塌糊塗，酒樓的虧空又是實打實的......
知縣最終還是判了他賠償全部贓銀二十三兩七錢四分，另罰十兩做懲處，並當堂重責二十大板。
山陰縣小而祥和，打板子的事情不常見，捕快們手都癢了好一陣子了。
這會兒好不容易來了活，手裡的板子舞的那叫一個虎虎生威，把齊振宗打得是哭爹喊娘。
他趴在長條凳挨著板子，嗓子都喊啞了：“我真沒偷啊……是老天爺給的……我沒偷啊……”
板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砸得他皮開肉綻，砸得他眼前發黑，砸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了嗚嗚咽咽和哼哼唧唧。
打完了板子，齊振宗已經站不起來了，血了呼啦的被人從縣衙抬回來了齊家。
韋娘子冷漠的看了一眼，沒說一句話，轉身進了灶房。
齊父齊母哭得肝腸寸斷，一邊哭一邊罵：“不爭氣的東西啊！敗光了家底不說還偷酒樓的錢！齊家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好好的活計沒了，還擔上了這偷錢的名聲，今後哪家還敢僱你？咱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不管齊家眾人是怎樣的痛苦無措，判決就是這樣了——十日內繳清賠款罰銀，逾期不繳，就要拿齊家的房產抵債。
齊家這間小院是賣了祖產置下的，雖說不值幾個錢，可到底是老兩口最後的指望。
這會兒一聽“拿房子抵債”，齊父慌得滿院子打轉，齊母更是扯著齊振宗的胳膊嚎叫，讓他趕緊滾起來，爬也得爬去借錢。
齊振宗趴在炕上，屁股上的傷火燒火燎地疼，別說爬起來了，就是翻個身都費勁。
齊父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猛地停下腳步，衝進來問齊振宗：
“你幫過那麼多人，誰家借了多少、誰家受了多少，你心裡總有個數吧？你把那些人名報出來，我親自去要！”
齊振宗趴在枕頭上，沉默了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報了幾個名字——劉家老三、孫寡婦、王鐵匠、老張頭、陳家老四……
他越報聲音越低，報到最後自己也含糊了。
有些名字連他自己都記不真切，銀子散出去的時候痛快，可散給了誰、散了多少，他早都忘到了九霄雲外。
齊父這輩子沒怎麼求過人，一張老臉拉下來實屬不易，可想到院子要是沒了，一家老小就得睡到大街上去，只能牙一咬、心一橫，硬著頭皮挨家挨戶地去敲門。
可這不過是異想天開罷了。
真正知恩圖報、懂得欠債還錢的人齊振宗幫過幾個？圍在他身邊那些九成九都是想佔便宜、撈好處的人。
就像是肉包子給了狗、狗都吃精光了，現在想從狗胃裡掏出來，哪有那麼容易？
往日那些圍著齊振宗轉的人，如今一聽到“齊振宗”三個字就關門閉戶，十個有九個推說自家也困難，還有一個走三不路線——不認識、不知道、不講理。
齊父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齊母匆匆忙忙迎上來，一看他手裡那隻空空如也的布袋，臉上的期待瞬間塌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一個都沒要回來？”
齊父沒吭聲，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後頹喪的坐在門檻上，半天沒說話。
韋娘子在灶間給三個兒子弄晚飯，聽著婆婆的哭罵、公公的嘆息和齊振宗斷斷續續的呻吟，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機械的攪著鍋裡的紅薯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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