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還得活著，要把她的孩子養大成人。哪怕未來是肉眼可見的黑暗......
齊振宗聽到要去酒樓做工的訊息時暴跳如雷，要不是他還傷著起不來，真想衝過去揍韋娘子一頓，讓他幹那些活，還不如讓他死了算了！
他從前是坐賬房的體面人，穿長衫、撥算盤、吃東家的酒菜，如今要劈柴倒泔水......
要是被從前那些誇他“齊大善人”的街坊看見他撅著屁股掄斧頭的狼狽樣子......他想想就恨不得一頭撞死。
可惜他沒那個膽子去死。
傷還沒好利索，東家便派了夥計來催，說再不去就算他逃債，到時候還得再告一回衙門。
齊振宗只得從炕上爬下來，屁股的傷扯著疼，齜牙咧嘴的被齊母攙著一步一挪地出了門。
好不容易挪到酒樓後院，管事的指著牆角兩桶隔夜的泔水，又指了指後院另置的茅廁，居高臨下的吩咐：“今日你負責倒泔水，再去把後頭那兩個茅廁掏乾淨。幹不完沒飯吃。”
齊振宗怔怔的看著管事那張共事多年的臉，像是第一回真正認識這個人。
然後他走到泔水旁，屈辱的彎下了身子。
他幹了這些年賬房，一雙撥算盤的手白淨、細長，寫過賬本、數過銀錠，何曾碰過這等腌臢物事？
可屁股後頭欠著三十多兩的債，哪兒容得他說半個不字。
他硬著頭皮彎下腰，伸手去提那泔水桶的把手，把手上黏著一層不知道攢了多久的油膩，滑膩膩地沾了一手。
一股濃重的餿酸之氣直往鼻子裡鑽，嗆得他兩眼發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出來。
他屏住呼吸，咬著牙把兩桶泔水一桶一桶地拎到後院外頭的汙水溝邊，小心翼翼地往下倒。
可那桶又沉又滑，他手上沒力氣，腰上又有傷，一不留神桶身就歪了角度，半桶餿水沒倒進溝裡，反而結結實實地潑了自己一褲腿和半隻鞋。
黏糊糊的菜葉子、爛乎乎的米粒、黑乎乎的油湯，順著他的褲管往下淌，那股沖天的酸餿味燻得他頭頂發麻，眼淚都快下來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汙穢的鞋，好半天才深吸了一口氣——吸完立刻後悔了，那股味道嗆得他連打了三個噴嚏。
好不容易倒完泔水，他又被夥計呵斥著去了酒樓後頭的茅廁。
那茅廁是酒樓十幾號人外加後廚夥計共用，又髒又臭，地上溼漉漉的不知是水是尿，牆角的草紙最上面那一張還沾著黃色的不明汙漬。
齊振宗捏著鼻子蹲下去掏，才撈了兩下，一隻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大綠頭蒼蠅“嗡”地一聲撞在他腦門上。
他下意識一揮手，腳下踩著溼滑的地面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前一撲，一隻手“啪”地按進了茅坑邊沿的汙漬裡。
他慘叫一聲爬起來，看著自己那隻糊滿了黃黃綠綠不明物事的右手，臉綠成了苦瓜色。
後院幾個夥計湊在牆角看熱鬧，有一個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另一個端著碗邊吃邊看，跟旁邊的人說道：“嘖嘖，齊賬房坐櫃檯裡撥算盤珠子的時候，怕是做夢都沒想到有今日吧？”
另一個嗤笑一聲，陰陽怪氣的道：“你該問齊賬房拿著賬上的銀錢去充活菩薩的時候，有沒有想到今日的報應！”
這些話被齊振宗清清楚楚的聽見，牙關咬得咯吱響，卻一個字都不敢回。
只靜默的把那隻手伸到井臺邊，舀起一瓢涼水衝了又衝、搓了又搓。
搓完湊到鼻子底下一聞——那股味兒還在，像滲進了皮肉裡頭，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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