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遠山在帳子裡罵人，沒人理。他摔碗，沒人給他換新的。
他怒氣衝衝的往外走，守門的兵卒連攔都不攔，連個正眼都不給他。
他尷尬的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頭黃濛濛的天和空蕩蕩的戈壁，自己轉身回來了。
他越來越多的想起山陰縣——
想起剛到白家的日子、想起同白朮定情時的激動、想起洞房花燭時她好看的眉眼、想起初初得知白朮有孕時的喜悅、想起兩個兒子的出生和成長......想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光景。
那時候的日子雖不算大富大貴，可因為白朮能幹，家裡也是不愁吃不愁喝的，有著整個山陰縣人人羨慕的好日子。
青磚黛瓦的宅子收拾得利利索索，院裡種著樹，葡萄架下有幾張白朮改良過的躺椅，躺上去像癱在雲朵裡，舒服的不得了。
鋪子裡有掌櫃、夥計張羅，家裡有王嬸兒一家子伺候，他當時真覺得那就是天下間頂頂好的日子。
他少時在孟家最討厭逢年過節，那意味著他的活計得翻個番兒。
可到白家之後，他卻最喜歡年節。
家裡人每人做兩道拿手好菜，互相比拼誰做的更好吃、更有進步。
兩個兒子穿著新衣裳在院子裡放炮仗，嚇得田織娘精心伺候的雞崽兒滿院亂飛。
白朮躺在躺椅上笑得咯咯咯，他躺在她旁邊，胳膊挨著胳膊。
他記得兩人在盛夏的夜晚一起看星星——哦，不對，是白朮看星星，而他看著白朮捨不得挪眼。
有次白朮忽然扭頭問他：“看我做什麼？想什麼呢？”
那時他笑著說：“沒想什麼。”
其實他在想，這日子可真好。
那時候他姓孟，白朮姓白，兒子們也姓白，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縣裡人叫他“白家姑爺”，他聽著心裡也沒什麼疙瘩，反倒覺得踏實，覺得自己真真正正是白家的一份子。
他那時候以為，這樣的好日子會一直過下去，一直過到老，過到死。
後來怎麼就不一樣了呢？
他想不明白，也說不清。
那時候他什麼都有。如今他什麼都有了，又什麼都沒有了。
他慢慢給帳裡的小火爐添了點柴，火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
帳外傳來將士操練的喊殺聲，一聲一聲，像錘子砸在心口上。
後來景和打了勝仗，帶著孟遠山回了京，照樣把他送回了別院。
孟遠山在別院住了很多年。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海棠年年開，錦鯉日日遊，廚娘換了兩茬，灑掃的婆子添了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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