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眸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舞池，亡靈們在她視線所及之處紛紛收斂了動作，像被無形的手按住了躁動的弦。那些半透明的魂體、拼湊的軀體、飄遊的骨殖，在她眼裡彷彿只是荒原上的礫石，掀不起半點波瀾。她提著黑色蕾絲裙襬，步子輕得像踩在月光上，徑直走向吧檯——那裡的高腳凳彷彿專為她而設，弧度恰好貼合裙襬的褶皺。
黑色裙襬鋪展開來，在凳面上漾開一圈墨色漣漪，像一朵遲開的夜曇，瓣尖還沾著未散的寒氣。她將懷裡的黑貓布偶輕輕放在吧檯上，布偶的綠寶石眼睛在吧檯暖黃的燈光下轉了轉，亮得像兩顆浸在蜜裡的琉璃珠，連瞳孔裡映出的酒櫃影子都清晰可辨。
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抬起來，食指與中指併攏，在光滑如鏡的吧檯面上輕輕一點，再一點。蕾絲邊緣蹭過桌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啃食桑葉，細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幾乎在指尖落下的瞬間，那個由黑霧聚成的調酒師“嗖”地飄了過來，速度快得像被風捲著的煙。他沒有臉，只在脖頸的位置有圈旋轉的黑霧，此刻卻讓人清晰感覺到“緊張”——骨手在身側絞成麻花，黑霧組成的肩膀微微縮著，聲音抖得像被凍住的琴絃：“大、大人，您……您要點什麼？”
調酒師心裡早炸開了鍋。活了三百年，從低階遊魂混到魅影酒吧的調酒師，他見過的貴族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卻從沒見過這般壓迫感的。單看少女頸間那枚六芒星吊墜，邊緣鑲著的細碎血鑽在暗處泛著冷光，那是血族公爵專屬的紋飾，比他見過的任何伯爵徽章都要繁複三分。剛才那杯“血髓釀”還是他壓箱底的存貨，此刻想來簡直是拿粗瓷碗招待貴客，後背的黑霧都快嚇得凝結成冰了。
他骨指無意識地敲著吧檯，指節閃著青白色的光——
要是伺候好了這位主，哪怕賞塊指甲蓋大的血晶碎渣，也夠他衝破現在的瓶頸，晉升成高階怨靈了！這可是幾百年難遇的機會，千萬不能搞砸！
少女沒說話，只是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吧檯上的黑貓布偶。布偶的尾巴尖突然翹了翹，綠寶石眼睛精準地轉向酒櫃最上層的暗格，那裡藏著他私藏的“月血露”，三百年的陳釀，是用月光浸透的血百合汁液發酵而成，因著釀造工序複雜，材料獲得困難，就連親王都未必能喝到。
調酒師眼尖地瞥見，心臟（如果他還有的話）猛地一跳，連忙說：“您是想喝‘月血露’？我這就去拿！那是三百年前的陳釀，用極陰之地的血百合和……”
“不必。”少女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卻瞬間壓過了舞池的喧囂。她指尖離開布偶，轉而拿起桌上那杯沒喝完的“血髓釀”，杯壁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沾在她的蕾絲手套上，像落了些碎鑽。
“我要找‘影子’。”
調酒師的黑霧身體猛地一縮，差點把剛凝聚的手臂抖散架：“影子？”他頓了頓，確認自己沒聽錯，才小心翼翼地補充，“您是說……那個專做訊息買賣的影子？他今晚應該會來，每週三都固定在二樓最裡面的包間……我這就去通報？”
吧檯上的黑貓布偶眨了眨綠寶石眼睛，瞳孔裡映出調酒師慌張的影子，像是在點頭。
少女這才微微傾身，唇瓣輕觸杯沿，抿了一小口“血髓釀”。紅色的液體沾在她蒼白的唇上，像雪地裡綻開的一朵極小的紅山茶，豔得恰到好處。她放下酒杯時，杯底與吧檯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在敲定時辰。
“我等他。”
調酒師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飄到吧檯角落時，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少女正低頭撫摸黑貓布偶的絨毛，側臉在燈光下白得像凝脂，睫毛投下的陰影落在杯沿上，連指尖劃過蕾絲手套的動作都透著股疏離的優雅。她明明就坐在滿是亡靈的酒吧裡，卻像懸在天上的月亮，清冷又耀眼，讓人不敢直視，偏又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他趕緊收回目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今晚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哪怕是掉層皮，也得讓這位大人滿意了。要是惹得她不快，別說晉升，怕是這魅影酒吧都得被拆成平地，連地基都剩不下。
舞池裡的亡靈們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動作，連音樂都彷彿放輕了腳步。誰都能感覺到吧檯那邊的低氣壓，卻沒人敢抬頭多看——那位大人身上的貴族氣息像張無形的網，輕輕罩下來，讓整個酒吧都安靜得能聽見冰塊在杯裡融化的聲音。
少女指尖在布偶耳朵上輕輕打著圈，目光落在酒吧門口，像是在等誰，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吧檯上的“血髓釀”還剩小半杯，紅色的液體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在燈光下漾出細碎的波光。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黑色馬甲的侍者快步走到吧檯前，對著少女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大人，影子先生在二樓包間等您。”
少女點點頭，抱起吧檯上的黑貓布偶起身。侍者連忙側身引路，腳步輕得像貓，連帶著周圍的亡靈都屏住了呼吸，眼睜睜看著那抹黑色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角落裡的四個玩家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豎起耳朵——二樓傳來的動靜很輕，說到底這裡是酒吧，他們根本聽不見！
哪怕是他們用了竊聽道具也不行。
“你說……她找那個‘影子’幹嘛？”柳明明壓低聲音，往樓梯口瞟了眼，“不會跟‘原州舊案’有關吧？”
“都說是做情報生意的了，不管有沒有關係，這至少給咱們提供了一個思路。”
他們來這裡難道是要找影子購買訊息嗎？
陳默沒說話，只是盯著樓梯口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可還沒等他們琢磨出個名堂，樓梯口突然傳來動靜。不過十分鐘，少女竟然下來了，臉上沒什麼表情，懷裡的布偶綠寶石眼睛卻亮得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