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安在鍊金塔的第一個年頭，是在一種近乎貪婪的節奏中度過的。
去戰場，回來整理；去工坊，回來學習；去圖書館，回來實踐。這個迴圈他走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磨一把刀——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地磨。
戰場上的死氣對他而言不是“困難”，而是一種“滋養”。
他站在破碎平原的邊緣，深吸一口氣——雖然不需要，但這個動作能讓他更清晰地感知到空氣中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死靈能量。死氣從他的毛孔滲進去，像水滲進沙子裡，無聲無息，但每一秒都在改變他的質地。
改變是緩慢的，但也是真實的。
剛來鍊金塔的時候，他雖然是鬼靈，可因著學校副本有規定——【非鬼相狀態下以正常學生形態存在】，如此這般，他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但這終究是副本規則的一個限制，而不是提供的便利。
現在年安也算是在陰錯陽差之下獲得了亡靈族的特有種族技能——亡靈實體化。
不是變成活人，而是把自身的亡靈能量壓縮到極致，讓身體呈現出類似活人的狀態。修煉亡靈魔法的亡靈族到了一定程度都能做到，只是程度深淺不同。有些亡靈只能維持幾分鐘，有些能維持幾個小時，而那些修煉了幾千年的老亡靈，能把自己偽裝得和活人一模一樣，連體溫都能模擬出來——雖然摸上去還是涼的。
在剛開始練習這項技能的時候，年安只能說：新手上路，問題多多。
雖然一就可以接觸實物，但身體的狀態更接近“凝而不實”——像是一團被壓縮得很緊的煙霧，有形，有質，但總差那麼一點意思。照鏡子的時候，鏡子裡的輪廓是清晰的，但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像是有人在他和鏡子之間蒙了一張極薄的紗。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戰場上的死氣像是某種催化劑，把他體內那些鬆散的東西一點點壓實、收緊、打磨。他的皮膚還是白的——亡靈族的皮膚永遠不可能有活人的血色——但那種白變了。之前是蒼白，像冬天裡被凍了很久的雪，看著就讓人覺得冷。現在還是白，但白得像上好的宣紙，細膩、溫潤，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質感。
更重要的變化是他整個人的“狀態”。
年安不太確定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如果非要打個比方的話——以前他像一幅畫在紙上的畫像，雖然畫得很像，但一看就知道是平面的、假的。現在這幅畫像從紙上走下來了，變成了立體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當然沒有血，肉也不多，但至少看起來是個活生生的人了。
年安離那個境界還差得遠，但他已經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往那個方向走。
他的五官也更清晰了。不是長相變了——五官的輪廓還是那樣，眉是眉，眼是眼——而是那些細節終於長全了。之前照鏡子的時候，總覺得鏡子裡的人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只有大輪廓，缺少細節。現在細節慢慢填上來了：眉尾有一根翹起來的眉毛，右眼眼角下有一顆極小的痣，嘴唇的顏色雖然淡，但能看出唇峰的弧度。
鏡子裡的那個人不再是一團模糊的概念，而是一張具體的、真實的臉。
俊秀的少年面孔，眉如遠山，線條柔和卻不失英氣；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安靜的、不張揚的銳利。鼻樑高挺，唇形分明，顏色極淡，像是用水墨輕輕勾了一筆。整張臉的輪廓偏柔和，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好看，而是耐看的、越看越讓人覺得舒服的長相。
最特別的是他的氣質。明明是個鬼靈，身上卻透著一股書卷氣——不是那種迂腐的、死讀書的書卷氣，而是一種安靜的、沉得下來的感覺，像是一個人在書房裡待了很多年，身上沾了墨香和紙頁的味道，怎麼也洗不掉。
後腦勺的頭髮留得比較長，蓬鬆地垂到頸窩，髮尾微微翹著，像是被風隨意撥弄過的。劉海斜斜地搭在額前，偶爾會遮住一邊的眉峰，襯得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更顯清瘦。
眼睛是唯一會暴露他鬼靈身份的地方。瞳孔是深灰色的，虹膜的顏色比瞳孔淺一點，像是一塊被水洗過的墨玉。但在光線暗的時候，整個眼睛會變成一種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像是兩汪深潭，看不清底，也看不清有多深。
年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歪了歪頭。鏡子裡的人也歪了歪頭，狼尾髮梢跟著晃了一下，像一條慵懶的貓尾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滑的，像摸一塊被打磨過的玉石，又像摸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古籍封面——那種舊紙的、溫潤的、讓人安心的觸感。
他盯著鏡子看了兩秒，然後把鏡子翻過去扣在桌上。
繼續刻符文。
這一年的冬天——如果戰場有冬天的話——年安把所有的空閒時間都花在了工坊裡。
格魯恩給他的那三個符文體系，他一個一個地啃。反傷、暴擊、汲取，每一個都有完整的理論基礎和實踐方法。格魯恩的筆記寫得很詳細，但也寫得很散——他不是在寫教材，他是在寫自己的心得。有時候一個關鍵的技術點藏在好幾頁之後的角落裡，有時候一個看似無關的閒筆恰恰是理解整個體系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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