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時光在戰場上不算什麼。那些符文陣列在這裡待了幾千年，那些構裝體在這裡躺了幾千年，那些死氣在這裡瀰漫了幾千年。二十年，對它們來說只是一瞬間。
但對年安來說，二十年是一段漫長的、充實的、讓他從一個剛入門的鍊金學徒變成一個真正的鍊金師的時間。
他站在破碎平原的邊緣，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忽然想起格魯恩筆記裡的一句話：
“鍊金術不是魔法，不是靠天賦和直覺就能學會的東西。鍊金術是手藝，是靠手一點點磨出來的。你刻一百遍和刻一千遍，刻出來的東西不一樣。你刻一年和刻十年，刻出來的東西更不一樣。沒有捷徑，唯手熟爾。”
他握了握拳，復又鬆開。
然後他轉身，走向戰場更深處。
那裡還有他沒臨摹完的陣列，還有他沒拆解完的構裝體，還有他沒搞懂的東西。
某一天，年安在破碎平原的最深處發現了一座半塌的塔樓。
那天他本來在追蹤一架構裝體的巡邏路線——那架構裝體他觀察了好幾天，發現它的巡邏範圍比其他的都大，從平原中央一直延伸到西北方向的邊緣。他跟著它走了大半天，想看看它的終點在哪裡。
構裝體在一片碎石堆前面停下來，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掉頭往回走。年安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等它走遠了才站起來。他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從未來過的區域。
這裡的死氣濃度比平原其他地方高得多，濃得像霧，能見度只有幾十米。地面上幾乎沒有碎石，全是灰白色的沙土，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不是金屬的那種鐵鏽，而是血的那種。
他往前走了一段，沙土越來越厚，腳步越來越沉。灰白色的霧氣裡，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座塔樓。
塔樓不高，大概三四層的樣子，但很粗，底座至少有十幾米寬。外牆是用深灰色的石塊砌的，石塊之間的接縫處填著某種暗紅色的材料，像是乾涸的血液。塔樓的上半部分已經塌了，碎塊堆在底座周圍，形成了一個緩坡。只有下半部分還算完整，能看出原來的形狀——一個六邊形的柱體，每一面牆上都有窗戶，窗戶很窄，像射擊口。
年安繞著塔樓走了一圈，找到一個可以進去的缺口。缺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他擠進去之後，發現自己站在塔樓的底層。
底層是一個圓形的大廳，穹頂還在，但裂了幾條縫，灰白色的光從裂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淡淡的光斑。大廳的地面鋪著石板，石板之間的接縫處也填著那種暗紅色的材料。牆壁上有壁畫，但大部分已經脫落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一隻手，一隻眼睛，一個看不清形狀的符號。
大廳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年安的目光帶著些許探究。
那東西的輪廓是人的形狀，但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塊被磨砂處理過的玻璃。它的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眼睛的位置是兩個凹陷的陰影，嘴巴的位置是一條細細的縫。它的身上沒有衣服，或者說它的“皮膚”就是它的衣服——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凝固的煙霧。
年安站在缺口處，和它對視。
那東西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它就那麼站著，兩個凹陷的陰影“看”著年安，一動不動。
年安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那東西沒有反應。
他又走了一步。還是沒有反應。
他走到離它大概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近距離看，他發現這東西不是活的——不是那種有自我意識、能交流的亡靈，而是一種殘留的意識投影，像是有人把一段記憶刻在了這個地方，幾千年過去了，記憶還在，但人已經沒了。
這種感覺和他之前在符文谷地觸控光膜時很像。光膜裡刻的是意念感覺。而這個看起來僅僅只是個投影——一個人站在那裡，不做什麼，不說什麼，只是站著。
年安站在那裡，看著它。
它也在“看”著他。
過了很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幾個小時——那東西動了。它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指向塔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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