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顧念聽見林嬸的聲音從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溫柔，“你爸爸今天又忘了來接你？”
小滿點頭。沒有哭鬧，沒有抱怨，只是點了點頭。這個動作的熟練程度讓顧念心頭一緊——這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那老師送你回去吧。”林嬸彎下腰替小滿把書包帶子調好，手指拂過女孩額前的碎髮，“你等一下老師，老師去拿腳踏車。”
小滿的眼睛亮了起來，重重地點頭，辮子在腦後甩了一下。
畫面切換。
夕陽，鄉間土路，腳踏車鈴聲叮噹作響。林嬸騎車，小滿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抓著林嬸的腰側。夕陽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黃色的麥田上。
“老師。”
“嗯？”
“你能不能當我媽媽？”
畫面重重地顫動了一下。那種顫動來自於心臟——林嬸的心跳在那一刻劇烈地加速，血液湧上臉頰。
“小滿……老師就是老師呀。”
“可是別人都有媽媽。我沒有。”
“你有爸爸呀。”
“爸爸天天喝酒。爸爸不說話。”
腳踏車停了。林嬸單腳撐地，回頭看著後座上的女孩。夕陽在小滿臉上鍍了一層金色，那雙黑亮的眼睛正認真地看著她，等待著。林嬸張開嘴，想說什麼——她的胸腔裡堵滿了話，堵了整整一個學期，堵了三年——但最後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小滿的頭。
“走吧。太陽快下山了。”
腳踏車重新啟動。風吹過麥田，麥浪發出沙沙的聲響。但顧念能感受到林嬸心裡的聲音，那些被她咽回去的話像石頭一樣沉在胃底——
如果我能當你的媽媽。
如果你願意讓我當你的媽媽。
畫面再次切換。
車站。冬天的車站，沒有夕陽，只有灰濛濛的天和冷到骨頭裡的風。林嬸站在站臺上喘著粗氣，大衣釦子扣歪了一顆，頭髮散亂——她是從學校一路跑來的。站臺上空無一人。列車正在加速駛離，鐵輪碾過軌道發出沉重的轟隆聲。最後一節車廂的尾燈在暮色裡漸漸變小。
錯過。
又是錯過。
林嬸獨自站在空曠的站臺上，手裡攥著一張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座陌生城市的風景照——那是她託人從遠方捎來的，用幾天幾夜翻遍了學生檔案才找到的那個地址。背面是她用鋼筆寫滿的密密麻麻的字，開頭的三個字是“林小滿”。但位址列卻是空的。
空著的地址，是因為地址模糊不清。而地址模糊不清，是因為她曾選擇把地址遺忘——她也曾是這裡的病人，林嬸。她在療養院的溫泉裡努力想記起那個地址。
顧念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在她自己的臉上，是在林嬸的臉上。
她能感受到眼淚順著陌生人（那是林嬸）的皮膚往下淌，溫度一點一點消失，最後在下巴上匯聚成冰冷的一滴。
林嬸之所以住進療養院，不是因為想療養。是因為她想記住。她怕自己有一天會忘記那個女孩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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