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按在門板上。木料在他掌心下呈現出的觸感微涼，但那種涼感很淺，像是表面以下已經被長時間的熱氣滲透了，只剩下最外層還沒來得及被暖透的薄薄一層。
他這邊稍稍的用了點力，把那扇門緩緩的推開。
門軸並沒有發出什麼刺耳的聲響，只有輕微的木質摩擦聲，短促而均勻。
隨著門板在他面前逐漸敞開，暖色調的光線從門縫的寬度中緩慢的溢了出來。
由最初的細窄一線，隨著門板的移動逐漸擴大，最終在他面前鋪展開一整片光亮的廳堂。
賭坊內部的景象在他面前完整地展開。
該說不說，這裡面的空間明顯就比從外面看要大的多。
那扇門的寬度和鋪面的輪廓最多隻能夠容納一些普通的店鋪，但門內的空間呈現出一種無法用視線測量的延伸感，天花板的高度也在視野範圍內向上拉伸，像是整座建築的內部尺寸已經被重新調整過，形成一種不依賴外部尺寸的獨立容積。
深色的木地板在暖色燈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被無數腳步打磨過後形成了一層平滑的表面，反射著燈光的輪廓，使得整個空間的光線分佈呈現出一種持續的流動感。
牆壁的顏色比地板淺一些，呈現出一種被煙氣長期薰染後形成的泛黃底色，牆面上的紋理像是被一層透明的塗料覆蓋過，在光線下呈現出細密的交叉走向，像是編織物被長期使用後留下的經緯痕跡。
大廳裡散落著大約七八張賭桌，但年安掃第一眼的時候覺得比這個數字更多，因為每張桌子的位置都不是固定的，有的靠牆，有的在中廳，有的在大廳深處，彼此之間留出了足夠的間距，形成了一種疏密有致的不規則分佈。
桌子的形態各不相同——有的桌面呈方形，面積比普通賭桌大出不少，周圍能圍坐四五個人；有的呈細長的長方形，桌面修窄，兩端的間距拉得較遠，像是專為兩人對坐而設計的；還有一張桌面接近橢圓形，檯面中央略微凸起，像是一塊被水流沖刷過很久的鵝卵石被倒置過來，表面覆蓋著一層深色布料，布料的紋理細密而緻密，邊緣被仔細固定。
每張桌子周圍都坐著或站著不同數量的人——有的是玩家和攤主面對面坐著，有的桌上有三四個攤主圍著一個玩家，有的桌上只有一個人，獨自面對著一堆散落的物品，像是正在等待某個人走過來坐下。
大廳裡的光線來自懸在上方不同高度的燈盞。那些燈的形態各不相同，有的像是鐵質的舊油燈，燈盤上盛著正在緩慢燃燒的暗色液體，燈芯的邊緣泛著一層持續跳動的暗黃色火焰；有的像是用半透明石頭雕成的圓球，內部透出持續而穩定的暖光，邊緣有一層柔和的光暈，像是有溫度的光；還有幾盞掛得很高，從屋頂垂下來的細鏈末端掛著一團正在緩慢移動的光暈，位置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一個極其狹小的範圍內來回移動，像是一顆被束縛在細鏈末端的小型星體，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完成著往復運動。
那些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整個大廳裡那種溫暖的、持續的、帶著一層緩慢流動感的色調。
大廳裡的聲音很雜，但每一種聲音都有它自己的位置——有人在說話，語調平穩而清晰，像是正在有條不紊地完成某件已經被提上議程的事情；有骰子在木製桌面上滾動的聲音，清脆而細密，像是在某個固定的容器裡反覆進行著某種已被重複過無數次的旋繞；有木質籌碼被推過桌面時的摩擦聲，短促而均勻，像是已完成的任務被輕輕推到一側，等待著下一個需要它的人來完成交接；有腳步聲在地板上響起來，有重有輕，有快有慢，像是每一雙腳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標記著它們所走過的那段距離。
那些聲音不是同時發生的，它們分佈在空間的各個位置，像是正在沿著各自的軌跡執行，彼此之間保持著一層微妙的間距，很少重疊。
年安站在門口內側，感覺到那些聲音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向他靠攏，但沒有包圍他——它們只是存在，正在他周圍持續地流動著，像是空間中一種有形的介質，從他的皮膚表面掠過，緩慢地調整著他的呼吸節奏，讓他逐漸適應這座空間內部持續運轉的節律。
他並沒有急於往裡走。
他站在原地，花了一些時間讓目光和感知適應賭坊內部的氛圍。那些聲音在他聽來逐漸變得分層，像是正在從混合狀態中分離出各自的層次，每一層都有它自己的音色和節奏。他能分辨出哪張桌子上的對話正在持續進行，哪張桌子上的聲音已經結束了，哪些腳步聲正在朝門口靠近。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正在流動的暖意，像是從那些正在燃燒的燈盞中持續地散逸出來的，帶著一種微弱而持久的油脂燃燒後殘留的氣息，和木料被長期燻烤後釋放的乾燥木質味，還有深色布料被反覆使用後留在空氣中的棉麻氣息。
他站在那裡，讓那些氣息穿過他的身體，像是在用某種緩慢的呼吸方式完成第一次適應。
過了一小會兒，他開始沿著大廳的邊緣向內移動。
他的腳步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比他預想中更輕一些，像是木地板在他踩上去的時候自動調整了它的硬度，吸收了他腳步的衝擊力。
他經過第一盞燈的時候，光從他的肩膀上方傾瀉下來，在他的腳邊投下一道偏暖的暗影。
不過他並沒有停下來，依舊繼續向前走，視線從那些賭桌的邊緣緩慢地掃過，像是在用目光完成一次粗略的地形測繪，建立一個關於這座空間的初步輪廓。
大廳裡的溫度比門口處略高一些，像是在他邁過門檻的那段時間裡，他正在從外部溫度逐漸向內部持續恆溫的核心區域靠攏。
他感覺到那枚徽章在他胸口的位置保持著穩定的微溫，沒有升高也沒有降低，像是一個正在持續運作的標記，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確認他在賭坊內部的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