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的海風帶著腥氣。
齊七坐在礁石上，肩頭的劍傷已經結痂。識海底那枚劫運盤東樞，在器靈留下那半句「你有點當年掌教的樣子了」之後，便又沉入死寂，再無動靜。
可他知道，盤靈將醒。
不是系統給的提示。是這一七日里，他親手從石縫、沉船、霧瘴中搶回來的五筆小機緣，一寸寸把那點「不靠盤子也能看見」的本能，養出了根。從前那是盤子替他看的，如今是他自己長的——就像一條被人牽了三年路的狗，忽然學會了嗅地上的氣味。
「海三娘，就在那片霧裡。」
他望向海霧盡頭那座若隱若現的古堡輪廓，正要起身，海面忽然暗了一線。
不是雲，是氣機。
元嬰級別的劍氣，如一張巨大的網，從南境方向鋪了過來。網眼細密，每一道都泛著觀星鏡特有的銀光——劍天機追到了。
浪頭不響了。
方才還在拍打礁石的浪，像是被一隻手摁住了嗓子，整片海面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齊七眯起眼，看見南境天際線上一道銀線由遠及近，由線成面，須臾間鋪滿了半個海面。海鳥炸窩似的四散，撲稜稜飛遠，連叫聲都不敢出。
南境瘴氣林那一劍，劍天機沒追上來，是被器靈撕開的虛空裂隙擋了。可觀星鏡既已照出過他的氣機，這老賊便順著那縷殘存的命數，一路摸到了墜星海。
「小輩。」
聲音自半空落下，不是吼，是平鋪直敘，卻壓得整片海域的浪頭矮了半尺。劍天機懸在霧外，本命觀星鏡懸於頭頂，鏡面緩緩轉動，將墜星海邊緣每一縷屬於齊七的氣機，都梳了一遍。
梳得很慢。
像老吏查賬，一頁一頁，不放過任何一個夾縫。齊七隻覺得自己名字、命數、根腳，在那面鏡子裡被人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還要再咂摸一遍。
「萬靈冊燒了，命數反噬的債，你以為勾銷了？」
劍天機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天機閣的賬，從來不是一本冊子。冊子沒了，賬記在人心，記在道心，記在老夫這口劍上。」
齊七沒有答話，只把截運戒攥緊了些。
元嬰的威壓，像一座看不見的山，懸在頭頂。換作三年前，一個金丹修士被這樣盯著，早該腿軟了。可齊七在墜星海邊緣站了七日，從廢靈藥圃到沉船殘骸，被霧瘴吞過、被追兵攆過，早把那點怕勁兒磨平了。他只是攥緊截運戒，讓那枚冰涼的戒環，替他把手心的汗，鎮住。
他看得見——霧外不止劍天機一人。
三道元嬰氣息，呈三角鎖死了海域三面。鎖靈司三位長老：枯木、寒鴉、赤煉。每一位的氣機都老辣得能絞碎金丹。枯木長老枯瘦如柴，指間夾著三枚木紋令；寒鴉長老一身玄袍，半張臉藏在兜帽裡，只露出一雙死水似的眼；赤煉長老周身赤氣如煙，一笑就露出滿口黃牙。而他們腳下，一團七殺鎖靈陣的陣紋，正順著海面一寸寸蔓進來，所過之處，靈氣如被抽乾的池，連浮在海面的碎藻都枯成了灰。
「七殺陣成，元嬰以下入陣即盲。」劍天機淡淡道，「齊七，你那些暗樁、你那丹山老巢，老夫一併給你端了。出來。」
齊七眸色沉了沉。
丹山。
他幾乎瞬間想到——截運堂的堂口，楚狂人、馮六，還有那三十七處暗樁，全在丹山。
可劍天機這一網，分明是分了兩手：一手壓墜星海，困他；一手抄丹山，絕他根基。老賊料準了他要麼逃、要麼回——逃，就一輩子困在霧裡；回，就正好鑽進那張等著他的網。
果不其然。
半刻之後，一枚截運令在齊七掌心發燙——是沈青梧以丹火封著的密訊，隔海傳來，字跡潦草卻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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