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
齊七站在凹槽前,低頭看著掌心的羅盤。兩半合一之後,暗金色的紋路順著盤面遊走,像活過來一般。器靈的聲音難得地鄭重:
【宿主,最後確認一次——你確定要按下去?一旦按下,封印會開一線,夠你進去取劫經。但那一線,天道殘軀會醒一瞬。它認出你是『劫』,會想吃了你。】
齊七握著羅盤,指尖泛白,沒有立刻回答。
「等等。」王遠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齊七回頭。王遠山沒有看羅盤,只看著他,目光沉靜:「星河,爹最後問你一件事——你這一路,截了那麼多人的機緣,有沒有哪一刻,你覺得自己做錯了?」
齊七愣了一下。他想起周通、劍十三,那些被他截了機緣、罵他「灰袍大盜」的天驕。
「沒有。」齊七說。
「一次都沒有?」
「爹,」齊七轉過身,一字一句,「我截的每一筆機緣,要麼是從惡人手裡截的,要麼是從「命裡本該有」卻「配不上」的人手裡截的。周通拿紫霞果欺負人,劍十三拿天劍門的名頭壓人,溫九丹拿假丹方害人——我截他們,不虧心。至於那些本本分分的散修,我截了他們的機緣,回頭要麼用別的還回去,要麼給他們留了後路。侯三他們跟著我,也沒餓著肚子。」
王遠山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爹當年最擔心的,就是你拿起這把刀之後,忘了自己為什麼拿。你沒忘。那爹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忽然又說:「星河,還有一件事。」
「爹,你說。」
「你該用回你的名字了。」
齊七怔住了。
王遠山看著他,一字一句:「『齊七』這個化名,是玄一在帶你逃出白雲觀那天,給你起的護身符——天機閣的通緝令上畫著灰袍大盜,他怕你頂著實名在外面活不過三年。玄一給你『齊七』二字,是讓你隱姓埋名,安安穩穩躲過追殺。可如今,你站在沉盤淵淵心,站在截運一脈三十七任掌教的碑前。你拿了劫運盤,合了雙樞,得了劫運令——這淵裡歷代先祖看著你,天道殘軀認得出你。你還要頂著別人的名字,活下去嗎?」
齊七指尖微微發顫。他想起白雲觀雜役房那把褪了鏽的菜刀,想起月圓夜刀柄上浮出的那個「劫」字。玄一真人把他撿回去那天,把鏽刀和這個名字一起交到他手裡:「你爹孃給你取名王星河。這名字,你自己記在心裡——在白雲觀,你可以叫它;可出了這座山,就別對任何人說了。」
他揹著這個名字,從「阿七」到「七爺」,把真名藏了三年。
「爹,」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記得。我叫王星河。」
「你叫王星河。」王遠山看著他,目光裡有淚光,聲音穩如磐石,「你爹王遠山,你娘蘇婉。你是截運一脈的種,是白雲觀玄一真人撿回去養大的雜役——你從來不是什麼齊七。齊七是護身符,是三年。王星河,才是你一輩子。」
王星河站在淵心,頭頂是三十七任掌教的碑影,腳下是天道殘軀的咆哮,身前是等了他三十年的父親。三年了,他終於可以不用再把它藏在心裡。他緩緩地、一字一字地,把那個埋了三十年的名字說出來:
「王……星……河。」
不是找回。他從來都記得。是終於,不必再藏。
「對。」王遠山說,「記住它。從今日起,你再也不用藏了。天機閣不是要抓『機緣大盜』嗎?讓他們抓去。他們要抓的那個名字,是假的。真的你,叫王星河——他們連你的名字都查不到,憑什麼抓你?」
王星河低頭看著掌心的合樞羅盤,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鋒芒,還有一種把根扎回地裡的踏實。
「好。」他抬起頭,眼底是暗金色的光,「從今往後,我叫王星河。齊七那個名字,就讓天機閣的通緝令,繼續掛著吧。」
他抬起手,虛虛一指湖心那個凹槽——那是他自己的手,做著他自己的決定:「爹,我去取劫經了。這一回,用我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