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河在霧心石堡的城頭上站了很久。
東邊那片海，養了他三年。從齊七到王星河，從金丹到劫嬰，從被天機閣通緝的灰袍大盜，到把「代天」金印當眾折斷的人——這片禁靈霧裡，什麼都發生過。他用三年，把東邊那半張臉扇了一巴掌；如今要過海，去扇西邊那半張。
「掌教。」
鐵鯨拄著拐，在階下仰頭看他。老水匪金丹大圓滿的修為，如今在分堂裡只能算個守家的。
「真一個人過海？」
「嗯。」王星河沒回頭，望著東邊那層灰，「墜星海不能空。這盤棋是我爹布了三十年的，鐵堂主、王副堂主、玄一觀主、海師姨——你們守著。我爹當年算好了所有人，就是不算自己，這回我不能學他。」
「西邊那頭——」王老蛟抱著刀靠在柱子上，刀鞘上的冰碴還沒化。
「我去截教廷的光。」
他說「截光」兩個字時，掌心金銀雙盤微微一亮。金盤認銀盤，東邊他截了天機閣的「名」，西邊該截教廷的「光」了。東邊那半張臉，他扇了一巴掌；西邊這半張臉，教皇替至高神看著，還完好無損。
「厲千劫呢？」鐵鯨問。
「養傷。」王星河頓了頓，「他替我接了裴無涯一指，萬劫劍體扛住了，沒死，但得躺三個月。等他好了，讓他來西邊找我。那趟三年之約的酒，西邊接著喝。」
海三娘在門廊裡咳了一聲，王星河回頭，見她披著狐裘，臉色比上月好了些。
「去吧。」她擺手，「你爹當年也是這副德行，算好了所有人就是不算自己。你比他強——你至少回頭看了一眼。」
王星河笑了笑，轉身，從城頭一躍，落進早備好的小舟。
……
無盡海。
這片海橫在東西大陸之間，寬得沒有盡頭。當年他隨海三娘過來，是上古傳送陣加血影三日渡海；如今他一個人走，劫嬰懸在頭頂，暗金色的嬰影眉心一道「劫」字疤，冷冷望著海面。海風灌進衣領，他渾不在意——元嬰初成，這具身子已不懼寒暑。
逆截張開。
海上的風浪、巡海的妖獸、偶爾掠過水麵的教廷偵察術——落到他身上，天道那雙閉著的眼睛都「看」不見。劫字門檻，是天道看不見的那一步。他現在走的，就是那一步。東邊天道閉著眼記他的賬，西邊至高神睜著眼守它的教廷，可這一步，兩邊都看不見。
小舟行了三日，海平線盡頭浮起一線黑影。
是教廷的巡海聖艦。三桅，艦首釘著教皇徽，甲板上立著十二名銀甲聖武士，桅頂懸著一面「照虛鏡」——和天機閣的承天鏡一個道理，天道看見什麼鏡裡現什麼，只不過這面照的是至高神的「眼」。
王星河眯眼，沒躲。
那鏡光掃過海面，一寸寸逼近他所在的水域。他只把逆截往回一遞——鏡光掃過，鏡裡現的卻是一片空海、幾隻海鳥、一道尋常的洋流。聖艦駛過，沒停。
「看錯了。」艦橋上一名聖武士收鏡，「這片海乾淨，下艘艦也別浪費符了。」
聖艦遠去。王星河在浪下笑了。
逆截不是讓至高神看不見你，是讓至高神「看見錯的」。東邊天道吃這一套，西邊這尊神，也一樣。這趟西行，他心裡那點底，反倒比在東邊時更穩了些。
第七日，海平線盡頭浮起一片冰藍。
北境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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