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大典那一夜，梵蒂岡的金光洩了一整夜。
沒人敢睡。地底那口井被抽空了大半，殘餘的井力像退潮後的水窪，在地宮裡明滅。聖殿的琉璃瓦上凝著一層金霜，天亮時被朝陽一照，化作滿城金霧，又被風捲散。信徒們擠在街角，互相問著昨天的事，卻沒人說得清——有人說看見聖女在還光，有人說看見竊天之盜抽走了神的心，有人說地底那聲悶響是神在發怒。教皇廳連夜下了封口令，可封口令封不住一樣東西：東門外那縷白光，昨夜照亮三萬人心口的畫面，已經像種子一樣，落進了整片大陸的信徒心裡。
北境最先傳出風聲。凍原上幾個邊鎮，一夜之間有人開始在自家灶膛前點燈——不是聖殿發的光，是自己點的火。他們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說「聖女說了，信是自己的，誰也收不走」。教廷的獵手去查，查來查去，只查到滿鎮的燈。
白光之道，在沒人組織的地方，自己長出了根。
城外三十里，幡下。厲千劫盤腿坐在雪地裡，就著昨夜的殘酒啃一塊乾肉，抬頭看王星河：「井都空了，你那幡還不撤？」
「不撤。」王星河坐在石頭上，指尖摩挲著袖中銀盤上新浮起的那圈井紋，「旗立著，教皇就睡不踏實。他睡不踏實，就會犯錯。」
銀盤那圈井紋，是昨夜井力入盤時留下的——像井，像賬，又像一頁翻到一半的舊紙。他「認」了一夜，越認越覺得古怪：井力入盤時，他分明「感覺」到井底還有別的東西，沉在井力下面，被三千年的金泥壓著，露了個邊角。
正想著，一道血符破雪而至，瑟薇婭的聲音比前幾次都沉：
「井空了半截，井底最底下，露出一頁東西。不像金，不像石，像一頁紙——翻了一半的紙。我沒敢碰。」
王星河心頭一跳。他正要細問，梅林的傳音線先一步接上，聲音裡難得帶了一絲凝重：
「那是分支當年封井時，留在井底的另一樣東西。當年封井的人，把截來的“全知”封成缺塊鎮在井裡，又在井底壓了一頁賬——記的是截運一脈自己的賬。東邊天道記你們的空賬，記了三千年，一個名字都欠著；西邊這頁，是老祖宗自己記的。」
「記的什麼？」王星河問。
「不知道。」梅林說，「那頁賬封在井底三千年，比缺塊藏得還深。老夫只知一事——分支當年立約，“井空之日，賬浮之時”。如今井空了，那頁賬，該浮出來了。」
王星河握著銀盤，指腹摩挲著那圈井紋，忽然笑了。
「東邊天道記我的賬，我不認——因為那是它想讓我“欠”它。可自家老祖宗留的賬，我得認。」他抬眼，「等它浮出來，我去取。」
「取賬不急。」瑟琳娜從雪原那頭走來，肩上落著霜，「先說說眼下的麻煩。今早的訊息——教皇請的那位聖裁總長，出關了。閉關三十年，參悟“神怒”之道，半神之下第一人。他一齣關就接了通緝令，正在南下。」
「還有更麻煩的。」她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封火漆信，「東邊來的。天機閣改回觀天閣後，那批不服裴無涯的舊部，另立了香火，叫什麼“小天機”——他們跟教廷搭上了線。這張兩陸併案的通緝令，東邊那半，是他們推的。」
厲千劫啃乾肉的動作停了，罵了一聲：「老子在東邊的時候，怎麼沒把這幫雜碎剁了。」
「剁不完的。」王星河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摺好收進懷裡，「裴無涯撤了七十二派的兵，是認了“天瞎了不代表天死了”。可天機閣三千年攢下的底子，不會因為一塊匾落地就散乾淨。有人不甘心，想借教廷的手再立起來——他們跟教皇，是互相利用。」
「那怎麼辦？」厲千劫問，「兩片大陸都通緝你，你還滿世界立幡抽井？」
「通緝就通緝。」王星河說，「東邊通緝我的時候，我在墜星海立了分堂。如今兩陸併案——」他頓了頓，眼底那點亮慢慢凝實，「那正好。他們併案，我們也併案。」
「什麼意思？」伊芙琳問。
「截運一脈，東邊有墜星海，西邊有星語塔。」王星河說，「過去各守各的，隔著無盡海，誰也夠不著誰。如今教皇把兩陸的通緝併成一張，等於替我們把兩邊的線牽到了一處——他想要我顧此失彼，我偏要讓他看看，一張通緝令，能逼出什麼來。」
火塘邊安靜了片刻。厲千劫把乾肉嚥下去，忽然咧嘴笑了：「你是說，要在兩片大陸之間，鋪一張網？」
「是“截”一張網。」王星河糾正他，「教廷有教區，天機閣有分壇。截運一脈三千年前能截天道，三千年後，總不能連兩張通緝令都截不過去。」
他低頭，看著銀盤上那圈井紋，又抬頭，望向東邊無盡海的方向。
「井空了一半，賬要浮出來；兩陸通緝併案，網要鋪起來。這盤棋下到這兒——」他唇角勾了勾，「東邊那半子，我贏了；西邊這半子，剛落下。接下來，該把兩半棋譜，往一處湊了。」
夜深，火塘的餘燼噼啪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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