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地下第九層,有一扇門,三百年沒開過。
門上沒有鎖,只有一行刻痕,是歷代聖裁總長留下的——「罰在,我在」。門後是一間沒有窗的石室,室裡沒有聖像,沒有長明燈,只有一圈圈環著牆立著的鐵。
那是三千年裡,教廷罰過人的所有東西。
火刑柱、鐵處女、裂骨架、剜目的銀匙、釘進舌根的鐵釘、縫在異端胸口的那枚十字。它們一件件立在陰影裡,鏽的鏽,黑的黑,每一件上都凝著一層暗紅——那不是血,血早被聖光洗淨了。那是「罰」本身。
石室中央,一個人盤膝坐著。
他枯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頭上沒有冠,腳上沒有鞋。他閉著眼,三十年沒睜過。三十年來,他只做一件事——把這些鐵器上的「罰」,一件一件,收進自己身體裡。
第三十年頭上,最後一件鐵器——一枚釘進過異端舌根的鐵釘——「叮」地一聲,落在他腳邊。
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教廷的人眼睛裡都有光,主教有,騎士有,連掃地的雜役都有——唯獨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得像口井,看得久了,人只想跪。
他站起身,推開那扇三百年沒開過的門。
門外的長廊兩側,跪了兩排人。樞機、主教、裁判所的審判官、聖殿騎士團的統領。教皇格里高利七世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卷通緝令。
見他出來,教皇微微欠身——這是教皇第一次對人欠身。
「安提柯。」
「陛下。」安提柯的聲音很平,像一塊石頭在地上滾,不快不慢,「三十年,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三十年前你說,等我叫你名字那天,就是教廷要殺人的那天。」教皇說,「今天,我要殺一個人。」
通緝令遞過去。
安提柯接過來,展開。畫像上是一個黑袍年輕人,眉目尋常,唯獨眉心一道極淡的疤。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兩排跪著的人開始冒汗。
「他截走了井。」教皇說,「截走了聖物庫的原典,截走了贖罪大典上三萬人的信,昨夜又截走了地底那口井。」
「他截的是光。」安提柯抬起眼。
「是。」
「那我不帶光去。」
教皇一怔。
安提柯把通緝令捲起來,收進袖中:「他既然截光,我身上便不能有光。光在他手裡是刀,在我身上,就是給他遞刀。三千年教廷罰過的人,都住在我骨頭裡——我要他去截。他截得走,是他的本事;截不走,那些罰,就替我壓死他。」
階下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教皇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要什麼。」
「不要兵。」安提柯說,「不要騎士團,不要獵手,不要照虛鏡。我一個人南下。」
「一個人?」霍恩主教忍不住開口,「那人身邊有一個劍修,一劍劈開過聖艦;還有那個叛教的聖女,還有守井的卡斯坦因——」
安提柯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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