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語塔第七層,是梅林一輩子的書房。
四壁都是書,從地上堆到穹頂,中間只留一張矮桌、一盞星燈。那盞燈不燒油,燒的是星力——梅林說,星語術讀的是「因」,而「因」這種東西,得用光去照,才照得出紋路來。
這天夜裡,矮桌被搬開了。
地上畫了一個圓。圓很大,佔了半間屋子,圓周上刻滿了細密的星紋。圓心擺著兩樣東西——
一張拓片,是沉盤淵底那本空賬的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三個字:「王星河」。
一枚銀盤,盤面浮著一圈新紋,像井,像賬,又像一頁翻到一半的舊紙。
梅林坐在圓外,銀髮披散,手指在虛空中一點。星燈的光落下來,沿著圓周的星紋走了一圈,把整間屋子照成一片淡藍。
「老夫先把話說在前頭。」老人抬頭,看著站在圓邊的王星河,「星語術能讀因,不能傳信。兩片大陸隔著無盡海,最慢的飛劍傳書要走七個月,最快的符鷂也得二十天。老夫活了二百一十年,沒聽說過誰能隔海說話。」
「今天您就聽說了。」王星河說。
梅林瞪他一眼,卻沒反駁,只是抬手一揮。
星燈驟亮。
圓周上的星紋一根根浮起來,像被風吹活的蛛絲。梅林指尖在拓片上一點——那三個字忽然亮了,不是金光,是一種極淡的灰,淡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往這邊看了一眼。
「這是東邊。」梅林說,「老夫以星語術讀它——讀出來的不是字,是『因』。天道記下這三個字的時候,用的是它自己的筆。那支筆落在紙上,筆鋒走過的路,就是一條線。」
「線的另一頭在東邊。」王星河接上。
「在東邊的沉盤淵。」梅林說,「可這條線走不通。天道的筆太沉,老夫的星語術架不動。」
「那就換個東西架。」王星河把銀盤推進圓心。
銀盤落地的那一刻,井紋亮了。
梅林眼神一凝。
他看見了——那圈井紋和拓片上的灰光,居然是同一種質地。一個是西邊一脈自己封的井,一個是東邊天道親手記的賬;一個在西,一個在東,隔著一片無盡海,可它們的「因」長得一模一樣。
「井也是賬。」王星河說,「東邊那本賬,是天道記我們的;西邊這口井,是老祖宗自己記的。兩本賬不是一回事——可梅林師祖,您剛才自己也說了,它們是同一種東西。」
梅林沉默了很久。
然後老人笑了,笑得像個看見徒弟終於解出難題的老頭兒。
「老夫教過兩百多個學生。」他說,「頭一個敢拿天道的賬和老祖宗的井,往一處接的。」
他雙手結印。
星燈的光猛地漲起來,把整個圓照成一片銀藍。圓周上那些星紋一根根立起來,像是被誰從地上抽起來,織成了一張豎著的網——網的一頭搭在拓片上,一頭搭在銀盤上。
王星河抬手,一縷劫嬰之氣渡進圓裡。
「認。」
一個字出口,拓片上的「王星河」三個字忽然一筆一筆地浮起來,浮到半空,又落回銀盤的井紋裡。井紋動了,像水面被投了石子,一圈圈盪開,盪出一道極細的、從西往東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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