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柯回到灰榆鎮的時候，天剛亮。
鎮心的井沿上，一百零四盞燈還亮著。油燒了一夜，大多隻剩個底，火苗矮下去，卻沒一盞滅——因為不斷有人端著新油出來，往裡添。
安提柯站在鎮口，看著那片燈。
王星河從槐樹後走出來，擋在井前。
「我說過我不殺你。」安提柯說。
「我也說過，我不跑。」
兩人隔著三十步的雪地站著。厲千劫握劍立在井邊，伊芙琳立在燈旁，誰都沒動。
「你點了燈。」安提柯說，「一百零四盞。」
「一百零九戶，五戶沒點。」王星河說，「那五戶在屋裡點著，沒端出來。我不逼他們。」
「你不逼。」
「不逼。」王星河說，「你逼了。」
安提柯沉默。
雪地上，那片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枯瘦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胸口那三千二百七十一道「罰」，在這一片人間燈火前，第一次顯得安靜。
「你知道我為什麼先來灰榆鎮？」他忽然問。
「因為這裡燈最亮。」
「不對。」安提柯說，「因為三百年前，教廷在這裡燒死過一個人。」
王星河眼神一凝。
「那人名叫以利亞。」安提柯說，「他是個鐵匠，打了一輩子犁鏵。他跟人說，天上的星星是石頭，不是神點的燈。教廷把他捆在這口井邊，架上火，燒了一天一夜。」
「他喊冤了嗎？」王星河問。
安提柯抬起眼：「你什麼意思？」
「我在問你，他喊冤了嗎。」
「他喊了。」安提柯說，「他喊了兩句。第一句是『我冤枉』，第二句是——」
他頓住了。
「第二句是什麼？」王星河問。
安提柯沒有回答。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三千二百七十一道「罰」裡，有一道屬於這個叫以利亞的鐵匠。可那道罰裡只有怨——只有一個被火燒死的人，在最後那一刻積下的、能被人收走的怨。至於他到底喊了什麼、他為什麼喊、他喊的時候抬沒抬頭——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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