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那條暗紅的線，走了整整一天。
三千聖騎士，不多不少。銀甲在雪地裡踩出一條三尺寬的道，馬蹄裹著布，走得極慢——慢得像是故意讓每一個鎮子都看清他們來了。
維瑟走在最前，手裡捧著一卷金軸。
清野令，三百年只發出過兩道。第一道那年，北境一個公國不肯交什一稅，十一座城舉火，三個月後那片地方在地圖上被抹平，改名叫「淨土」。第二道是三百二十七年前，灰榆鎮。
……
石橋堡不大，四百來戶，一條主街，兩口井，一座石頭壘的小教堂。教堂尖頂上的銅十字三天前被人摘了，換了個木頭的——不是有人逼的，是鎮上人自己摘的。
此刻四百三十七戶都站在街上。天還沒黑，可每家門檻前都擺著盞燈，油添得滿滿的，燈芯剪得齊整，就等著天黑那一瞬。
「來了。」有人喊。
雪線盡頭，那條暗紅的線停住了。
三千聖騎士在鎮外一里列成方陣。方陣分開，中間讓出一條道。硃紅的身影走到鎮口。
維瑟站定，抬頭看了一眼教堂尖頂上那個木頭十字。
「清野令。」他說。
他展開金軸。
整片雪原亮了一下——不是光，是「該」。金粉裡摻著三千萬信徒的願，展開一寸，就有一寸的「該」壓下來，壓得人膝蓋發軟。
前排的人開始抖。不是怕死，是那股「該」——它告訴每一個人：你欠它的，它來收是天經地義，你跪下是天經地義。
「三日內，交出點燈者。」維瑟念，「交出者，全鎮恕。不交者——」
他抬起眼。
「淨。」
……
半個時辰後，王星河到了。他是一個人來的。
不是不能帶人——厲千劫提著劍要跟，伊芙琳要跟，連梅林都拄著杖要出門。他一個都沒讓跟。
「這不是打架。」他說，「打架三千人我打不過。這是『認』。人多了，我認不清。」
他走的是雪原上的舊獵道。到鎮外三里，他蹲下來，把手按在雪上。
雪底下有一層極薄的東西——不是冰，是「該」。它鋪在整片雪原上，厚薄不均，像一張被人踩了三百年、早該爛掉卻偏偏不爛的網。
「認。」
他看見了。
金軸上每一個字，底下都墊著東西——不是紙，不是墨，是「信」。三千萬人的信被教廷一勺一勺收上去，壓成金粉，寫成了這卷令。「凡光皆屬我主」底下，墊著八百年前一個農婦跪在田埂上唸的經；「抗令者，淨」底下，墊著三百年前一個教徒親手把鄰居送上火刑柱時心裡的那點安穩。
一層一層的信，壓成了「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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