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柯往南走了十一天。
他走得不快。一天三十里，走三個時辰，歇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用來「記」。
他背的那本名冊已經記到第四百七十二個名字。
記法很笨：到了一個村鎮，先問村長要一本舊的戶籍冊，翻到有名字的地方，再找還活著的人問一句「這人還在不在」。死了的，他就照著描；描不清的，他就在旁邊畫個圈，第二天再來問。
十一天，他描完了三個縣的舊籍。
有一回，他在一個叫「柳溝」的村子停下。村子只剩十九戶人家，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坐著個老太太，問他找誰。
他說：「我找一個叫孫有田的人。」
老太太愣了半晌，說：「那是我男人，死了四十一年了。」
安提柯就蹲下來，把名冊攤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描。他描得很慢，描完把本子轉過去，讓老太太看。
老太太湊近，摸著那三個字，摸來摸去。
「四十一年了。」她忽然說，「他埋在村西，墳頭那棵棗樹是我種的。今年結的棗，還是酸的。」
安提柯在旁邊添了一行：孫有田，柳溝人，媳婦給墳頭種過一棵棗樹，棗是酸的。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描這些。他說：「死人記不著了，那就把活著的先記下來。等我描到那個人的名字，我就知道他活過。」
……
第十一天傍晚，他到了南境。
西大陸的南邊，和北境凍原是兩個地方。
凍原是白的，南境是暗的。天上有兩個月亮，一紅一白——紅的那個是血月，常年掛在南邊的天頂上，把整片大地照成一種舊血的顏色。
這裡是暗血議會的地界。
安提柯在邊境的界碑前停下。界碑是石頭刻的，上面原本刻著教廷的紋章，被人鑿掉了，鑿痕很深，露著新茬。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鑿痕。
「鑿了。」他說。
「鑿了六十年了。」
說話的是個年輕人，坐在界碑後面的一塊岩石上，正低頭削著一根木棍。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短打，皮膚很白，眼窩很深，手裡那根木棍削得極細。
安提柯看著他。
那年輕人也看著他，削木棍的手沒停。
「教廷的人？」年輕人問。
「不是。」
「那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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