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地下第九層，那片灰色的穹上掛著十一萬個光點。
穹底下，格里高利七世跪著。他已經跪了七日，不吃不喝，也不起身。他那頭一夜之間白透的頭髮散在肩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穹在寫字。
不是用手——它沒有手。它在「記」：光點一個一個亮起來，亮一個，穹上就多一橫，多一豎，多一個偏旁。寫得很慢，慢得像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
它在學。
三千年前它什麼都會，什麼都不用學。可三千年前它丟了一樣東西，丟了之後，它就只會算、只會判、只會記「此刻」。記「此刻」是不用學的——只要它看一眼，就記下了。可現在它要看的東西，看不動。
那東西散在十一萬個人身上。
它得一個一個看過去。
第一日，它記了一千三百個。第二日，九百。第三日，四百。
越往後越慢。
第七日，它一天只記了三個。
教皇抬起頭，看著穹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光。
「不夠。」他啞著嗓子說，「太慢了。」
穹沒有理他。
它只是繼續寫。
寫完一個，那個光點就暗一點。
……
第一個出事的，是灰榆鎮東頭的一戶人家。
那戶人家姓鄭，兩口子，一個六歲的男娃。女人是全鎮第二個點燈的人——頭一個是井臺邊那個女人。她點亮自己那盞之後，又給隔壁的老婆婆點了一盞，接著給對門點了一盞。
她記得全鎮每一盞燈的位置。
二月初九那天早上，她照例起來，走到灶間，拿起火石。
她愣住了。
她不記得自己要點什麼。
灶間裡明明擺著一盞燈，油是滿的，芯是新的，就擱在她手邊。她認得這盞燈，是她自己買回來的；她也認得這個動作，劃火石，湊過去，點著。
可她不知道點它做什麼。
她坐在地上坐了一個上午。男娃跑過來問她娘你怎麼了，她摸摸他的頭，說你娘心裡空了一塊。
同一日，梵蒂岡城裡的教籍冊，又褪掉了十一個名字。
管冊的老修士守在那間庫房裡，一夜沒閤眼。他看見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變淡——不是被塗掉，不是被刮掉，是像被水浸過的墨，一點一點化開，最後連紙都是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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