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北上的那一天，是賬歸位以後的第七天。
霍爾走在最前面。他是卡斯坦因旁支，子爵，走路沒有腳印——只有一道淡淡的灰影。灰影在雪地上飄，飄了三千里，飄到星語塔下。
他身後，跟著一個老人。
老人極老，老得不像活人。他穿著一件黑袍，袍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金紋，沒有血紋，什麼都沒有。他的臉，白得像紙，白得看不見一絲血色。可他的眼睛，是紅的。
極紅。
紅得像兩團火，燒了三千年沒滅。
該隱。
血族老祖宗，血神，活了三千年的那一個。
他親自北上。
他走得極慢——霍爾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每走三步，停一停。不是累，是在數。每走三步，他數一次——數自己腳下踩過的雪，數雪底下有沒有人活過。
走了三千里，數了三千次。
路上經過一個空村。村子被雪埋了半截，只剩幾根燒黑的屋樑露在外頭。該隱在村口站住，數了一遍——沒有活人。他彎腰在雪裡摸了很久，摸出一隻凍硬的泥碗，碗底還粘著一粒發了黴的糧。
他把那隻碗揣進袍子裡，接著走。
霍爾忍不住問：「老祖宗揣那個做什麼？」
「三百年前，這兒有人。」該隱說，「有人，碗才在。」
走了半里，他又停下來，把那隻碗埋迴雪裡，埋得比原先深。
到星語塔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塔頂那盞燈。
燈亮著。
「梅林。」他低聲說。
霍爾一愣。
「老祖宗見過他？」
「三百年前。」該隱說，「三百年前，老夫來過這兒。」
「來過？」
「那時候，這兒還沒有塔。」該隱說，「只有一個老頭，點著一盞燈。」
霍爾慢慢轉頭看他。
「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老夫數完了族人。」該隱說，「數完的那一天，老夫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拿一根細筆，在寫名字。」
「老夫醒了，就想來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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