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緩慢覆蓋住整座城市。許明月公寓的臥室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化妝鏡側燈，光線柔和地漫過梳妝檯，映得瓶瓶罐罐的護膚品泛著細膩的光澤。
她坐在梳妝檯前，指尖捏著一片溼敷棉，正細細擦拭著臉頰。動作舒緩，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從容，彷彿窗外的喧囂與室內的靜謐是兩個完全割裂的世界。鏡子裡的女人，眉眼清雋，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倦怠，像蒙著一層薄紗的寒潭，看不真切。
下午的記憶突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此刻的平靜。
彼時她剛結束一場冗長的設計提案會，正坐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裡緩神，面前的冰美式已經失了溫度，咖啡因的苦澀卻還殘留在舌尖。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停在了她的桌前。
“許小姐，好久不見。”
許明月抬頭，看清來人時，指尖微微一頓。是林薇薇，顧望舒的青梅竹馬，那個從小就跟在顧望舒身後，眼神里總帶著幾分驕傲與審視的女孩。她們算不上熟絡，甚至在許明月與顧望舒在一起的那幾年裡，林薇薇也從未給過她好臉色。
“林小姐。”許明月收回目光，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找我有事？”
林薇薇拉了把椅子坐下，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像是猶豫，又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盯著許明月的眼睛，開門見山：“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關於當年，你被全網唾罵‘插足他人感情’‘心機深沉’那些事。”
許明月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緊，杯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那件事，是她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三年前，她和顧望舒的感情正濃，卻突然被鋪天蓋地的黑料淹沒。
有人匿名爆料，說她是第三者，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甚至偽造了聊天記錄和親密照片。一時間，她從備受矚目的新銳設計師，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小三”，事業一落千丈，連身邊的朋友都漸漸疏遠。而顧望舒，在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裡，選擇了沉默，最後以“性格不合”為由，和她分了手。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那些黑料來得太過蹊蹺，時機也太過刻意，可沒有證據，所有的猜測都只是徒勞。
“林小姐想說什麼？”
林薇薇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你想知道是誰做的嗎？”
許明月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林薇薇，等待著她的答案。
“是顧伯父，顧望舒的父親。”林薇薇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像重錘一樣砸在許明月的心上，“他一直看不上你，覺得你家境普通，配不上顧望舒，更配不上顧家。那些黑料，都是他找人偽造、散佈出去的，目的就是讓你身敗名裂，讓你主動離開顧望舒。”
許明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顧望舒的父親……那個總是溫文爾雅，對她看似客氣卻始終帶著距離感的男人。她從未想過，背後捅刀的人，竟然是他。
“還有，”林薇薇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揭穿真相的快意，“顧望舒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可能！”許明月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她不願意相信，那個曾經對她許下無數諾言，說會永遠保護她的男人，會默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怎麼不可能？”林薇薇冷笑一聲，“顧伯父做這些事，怎麼可能瞞著他唯一的兒子？他找顧望舒談過，威逼利誘，說如果你不離開，就會讓你在這個行業徹底無法立足，甚至會影響到你的家人。顧望舒猶豫過，但最後，他還是默許了。他沒有阻止，沒有解釋，只是看著你被全網攻擊，看著你一步步跌入谷底，然後順理成章地和你分手。”
林薇薇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將許明月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割碎。她想起那段日子，自己每天被鋪天蓋地的謾罵包圍，打電話給顧望舒，他要麼不接，要麼只是語氣疲憊地讓她“再等等”“別多想”。她以為他是有苦衷，以為他是被壓力裹挾，可原來，他只是默許了這一切。
“他不是不愛你，”林薇薇看著許明月蒼白的臉色，語氣緩和了些許，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他更愛他自己，更在意顧家的顏面。在你和他的前途之間，他選擇了後者。我今天告訴你這些，不是想挑撥離間，只是覺得，你有權知道真相。”
林薇薇走後，許明月一個人坐在咖啡館裡，直到天色漸暗。冰美式已經徹底涼透，就像她的心一樣。
那些被刻意壓抑的委屈、憤怒、失望，此刻全都洶湧而出，幾乎將她淹沒。她以為時間可以撫平一切，以為自己早已放下，可真相揭開的那一刻，她才發現，那些傷口從未真正癒合，只是被厚厚的痂覆蓋著，一碰就疼。
臥室裡，許明月已經敷完了面膜，正在塗抹晚霜。指尖在臉頰上輕輕打圈，動作依舊舒緩，可鏡子裡的人，眼神卻已經變了。那層薄紗被揭開，寒潭之下，是翻湧的冰冷與決絕。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輕微的響動，打斷了她的思緒。
許明月沒有回頭，只是從鏡子裡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顧望舒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黑色的大衣上沾了些許夜露。他的臉色有些憔悴，眼底帶著紅血絲，似乎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站在臥室門口，目光緊緊鎖在許明月的身上，帶著一絲急切，一絲忐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明月。”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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