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寶應住著,還習慣嗎?”
“很習慣。老太爺慈祥,周叔和小乙哥也極好……還有師弟在身邊,比在外面漂泊安心多了。”
程英聲音輕柔,唇角彎起淺淺的笑意。
長這麼大,這是她過得最安穩、最踏實的一段日子。
至於賬冊裡揪出來的那隻碩鼠,自然也到了清算的時候。
半個時辰後,同仁堂偏廳。
揚州分號管事劉三跪在青磚地上,額頭冷汗直冒,身子抖如篩糠。
程英坐在左首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本藍皮賬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十月十二,揚州玻璃坊採買鳳陽石英砂三千斤,報損四成;十一月初五,採買四千斤,報損四成半。”
“我查過西跨院主窯的底檔,同樣成色的石英砂,淘洗熔鍊的損耗從未超過兩成。劉管事,多出來的兩成半損耗,共計三百一十二兩紋銀,去了何處?”
劉三臉色慘白,眼珠子一轉,膝行兩步朝向坐在一旁喝茶的程平安,哭喪著臉喊道:
“少東家明鑑!小人在程家幹了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揚州水路潮溼,石英砂受潮結塊,損耗自然大些!這位姑娘初來乍到,不懂燒窯的行規,還請少東家為小人做主!”
他算盤打得精響。
程平安平日裡待下人溫和,從不輕易動怒;而這青衫少女年紀輕輕,面皮薄,只要自己拿老資格壓一壓,把水攪渾,這事多半能糊弄過去。
程平安端著青花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蠢貨,敢在精通奇門九宮的桃花島高徒面前做假賬,跟在關公面前耍大刀有什麼區別?真當專業對口是開玩笑的?
“劉管事。”
程平安放下茶盞,語氣平淡,“石英砂是礦石,又不是麵粉,受潮曬乾便是,何來結塊報廢一說?”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摺好的紙箋,隨手扔在劉三面前的地面上。
“十月十八,你在揚州城南賭坊輸了二百兩;十一月十二,你給瘦西湖畔的相好贖身,花了整整一百五十兩。這是揚州大掌櫃昨夜快馬送來的暗檔。”
劉三低頭看著紙箋上的紅印,渾身如墜冰窟,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程平安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周鐵,淡淡道:
“周叔,按家規辦。追回贓銀,打斷右手,交由官府發配充軍。”
“另外,傳話給江南三十六家分號,從今日起,程姑娘手裡的對牌,等同於老太爺親臨。誰敢陽奉陰違,劉三就是例子。”
“是。”
周鐵上前一步,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劉三的後頸,像拖死狗一樣將人拖出了偏廳,連半聲求饒都沒讓他叫出來。
廳內重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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