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寶應縣城外的官道被車隊的轍印壓得結結實實。
程萬金站在十里長亭外,遙望著那輛足有尋常馬車兩倍大小的重灌鐵甲房車,一點點消失在冬日枯樹林盡頭。
“老爺,少爺走遠了。”
老管家低聲提醒。
程萬金負手轉身,花白鬍須在寒風中抖動,冷哼一聲:“這混小子,把老夫庫房裡最好的精鋼和當鋪大半護衛全蒐羅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路土匪頭子出巡!罷了,連黃老邪那老怪都點頭認下的徒孫,這天下能攔住他的人沒幾個。”
嘴上雖帶怨氣,老太爺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車隊出寶應的前兩日,行進得平穩無比。
車廂外,大宛軍馬踏碎晨霧,車輪滾過青石官道,發出低沉規律的悶響。
車廂內,銅爐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砂銚子裡的泉水咕嘟作響。
程平安穿著月白暗紋直裰,盤腿坐在波斯軟毯上,拿竹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滾燙茶盞挨個燙過。
“這精鋼螺旋簧加了牛皮墊圈,跑起來濾震效果勉強及格。”
程平安將一杯澄澈的雨前龍井推到小几對面,“就是回彈還差了點韌性,等到了襄陽弄到上好的北方鑌鐵,還得讓鐵匠回爐重鍛。”
陸無雙收回扒著車窗的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珠子在車廂四壁的暗格上亂轉:“表哥,這車廂看著跟家裡書房一模一樣,真能擋住李莫愁的拂塵和冰魄銀針?你別是拿木頭刷了層黑漆,哄我和表姐開心吧?”
“你可以拔刀往車壁上砍一刀試試。”
程平安眼皮都沒抬,順手從暗格裡摸出一碟松子糖推過去,“砍出印子算我的,崩壞了你那柄銀弧刀,從你零花錢里扣。”
陸無雙手指一縮,默默按住腰間刀柄。
這刀她寶貝得緊,睡覺都恨不得摟著,哪捨得拿去砍鐵板。
她拈起一顆松子糖塞進嘴裡,腮幫子微鼓,含糊不清地嘟囔:“小氣鬼,十萬兩銀子都帶出來了,還惦記剋扣我這點零花錢。”
左側軟榻上,程英膝頭攤著藍皮賬冊,右手執一管小狼毫,在特製的平穩桌板上寫得字跡娟秀,連一滴墨都沒暈開。
“出了寶應往西,過天長、盱眙,便是泗州地界。”
程英合上賬冊,抬眸看向程平安,“這一路共有咱們同仁老當四家分號,按老太爺的吩咐,沿途歇腳換馬、補充炭火乾糧,都已提前三日發了飛鴿知會。”
“師姐辦事,我自然放心。”
程平安往後一靠,枕在軟墊上,手裡把玩著精鋼鐵扇。
這就是有管家婆的好處,出門在外,他只需要負責躺平。
車轅外傳來啪的一聲脆響,馬小乙抖了抖韁繩,扯著嗓子跟旁邊策馬同行的周鐵閒聊:“鐵叔,您說咱們這大鐵殼子拉出去,到了大勝關,那些江湖好漢得是什麼表情?我敢打賭,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四個輪子還不顛屁股的馬車!”
周鐵騎在黑馬上,左手按著硬木刀鞘,目光掃過官道兩側枯黃的蘆葦蕩,只從鼻子裡冷冷哼出一個字:“吵。”
“嘿,鐵叔您就是太嚴肅!”
馬小乙一點不怵,縮了縮脖子往羊皮坎肩裡揣手,“少爺說了,咱們這是富貴出巡,排面必須拉滿!等遇上不長眼的毛賊,連少爺的面都見不著,光這車底下的玩意兒就能叫他們喝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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