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溫言細語的幾句話,落在楊過耳中卻不亞於九天驚雷。
名門之後!
歸雲莊少主!
郭伯伯的世侄!
楊過死死咬著嘴唇,口腔裡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眼前這個與自己同齡的少年,不僅有著冠絕天下的恐怖武功、顯赫正統的家世,甚至連自己最陰暗、最害怕被人戳穿的軟肋,都被他一眼看穿,再用如此寬厚體面的方式輕輕揭過!
對比之下,自己方才的偏激叫囂與嫉妒敵意,簡直可笑得像個跳樑小醜。
一股從未有過的挫敗感與自慚形穢湧上心頭,將楊過僅存的傲氣碾得粉碎。
他嘴唇哆嗦了半晌,面對這份沉重如山的人情,終究再也抬不起頭,只能頹然垂下腦袋,雙拳緊握,沙啞著嗓子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多謝……程公子成全。”
“楊兄弟言重了,舉手之勞而已。”
程平安淡然一笑,不再多看他一眼。
(把認賊作父的把柄捏在手裡,再給個臺階套上人情枷鎖,還得替我記一輩子好。這波殺人誅心下來,這小子的心氣算是徹底廢了。)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側面傳來。
一襲白衣勝雪的小龍女快步走上前來。
她連看都沒看遠處的歐陽鋒一眼,甚至直接略過了地上失魂落魄的楊過,徑直走到程平安身側兩步處停下。
月光灑在她蒼白絕美的臉龐上,那雙往日里古井無波、冷若冰雪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程平安。
眼底深處的寒意早已在方才的生死一瞬中融化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與關切。
小龍女的目光落在程平安胸前衣襟上——那裡還殘留著方才他替她擋掌時,故意逼出的那一點暗紅血跡。
(他武功這般高強,連那瘋子拼命都不是他的對手。方才他明明可以輕易躲開,卻為了救我,甘願硬接那一掌,還受了內傷吐了血……)
(師父說過,世間男子皆是薄倖之徒,唯有肯為你捨命之人,方可信重。這世上,竟真有對我如此之好的人。)
小龍女越想,心跳便越快,蒼白的雙頰竟罕見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清冷依舊,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緊張:
“程公子,你方才受了內傷,又與那惡人拼鬥這許久,體內氣息可有大礙?我古墓中有療傷的玉蜂漿,你……你隨我去取來服下吧。”
一旁的楊過聽到姑姑這從未有過的關切語氣,猛地抬起頭。
他在古墓中待了兩年,何曾聽姑姑用這般溫柔緊張的口吻跟人說過話?
哪怕是對自己,姑姑也從來只是清冷平淡地指點督促!
楊過看著並肩而立、宛如璧人般的兩人,只覺得自己在這裡完全是個多餘的外人,心口像是被大石堵住一般,悶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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