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京城，風從西伯利亞一路刮過來，在張家口撞上太行山的餘脈，把最後那點溼氣都剮乾淨了，灌進市區時只剩下乾冷。
那種和北方人嘴裡常說的“乾冷不算冷”不一樣，是真的冷，刀子似的，刮在臉上不是疼，是木，木到你以為自己的臉不是自己的了，伸手摸一下，觸感是別人的。
宸蘭科技的辦公室在朝陽區那個產業園裡，六十平米，不大，但暖氣燒得很足，足到靠窗那工位上的同事得把外套脫了才能坐下。
茶水間的膠囊咖啡機一天要出十幾杯，咖啡渣堆滿了廢料盒，沒人倒，因為所有人都忙著盯資料，沒人有空去倒一盒咖啡渣。
鹿宸已經在實驗室裡泡了三天三夜。
說“泡”不太準確，因為實驗室不是水池子，他也確實沒有三天三夜全程待在裡面。
他回了兩次家，每次不到兩個小時，衝個澡換件衣服，在冰箱裡翻一盒牛奶喝兩口，然後開車回公司。
車上的音響壞了，他沒時間去修，所以開車的時候車裡是安靜的，只有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響。
這種安靜讓他不太舒服，因為安靜的時候他會想事情，想的事情太多太雜，從固態電解質的摻雜元素到朵蘭的微信步數，從明天要見的投資人到父母的話語。
他不想這些事，至少現在不想。
現在他只需要想一件事，那個摻雜元素，到底差在哪裡。
三百一十九次實驗。
從去年六月開始，宸蘭科技的研發團隊在這個方向上做了三百一十九次嘗試，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
離子電導率上去了，介面穩定性下來了；迴圈壽命夠了，成本又太高了。
像在擰一顆滑了絲的螺絲，擰緊了這邊，那邊鬆了，擰緊了那邊，這邊又鬆了，反反覆覆，怎麼都擰不到底。
劉工是研發團隊的老大，四十出頭，頭髮已經禿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半白多黑少，看起來像六十多歲的人。
他在這行幹了十幾年，從鎳氫電池做到磷酸鐵鋰，從磷酸鐵鋰做到三元，現在做到固態，每一步都踩在行業的前沿上，每一步都走得比別人慢一點，但每一步都沒掉隊。
他盯著螢幕上的資料圖表，額頭上三道豎紋比他平時說話時深得多。
“鹿總，這個方向是不是該停了？”劉工的聲音不大，但實驗室裡安靜得能聽到伺服器風扇的嗡嗡聲，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三百多次了，資料始終差一個量級。我懷疑這個體系的理論上限就這麼高，再試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鹿宸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裡。
白大褂是實驗室的標配，他穿起來比別人長一截，袖口捲了兩道才露出手指。
他盯著螢幕，目光從那條曲線的起點滑到終點，又從終點滑回起點，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劉工說的對，這個方向的資料確實卡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離目標差一點，但離放棄也差一點。
差一點，是最折磨人的。
“再試一次。”鹿宸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