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總——”
“再試一次。”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加重，但劉工知道這個人說話從來不需要加重語氣，他說一遍就是一遍，說兩遍就是不能再商量了。
劉工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轉身去配樣。
手套箱的操作視窗很小，只能看到劉工的兩隻手在裡面移動。
鹿宸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兩隻手在手套箱裡翻飛。手套箱的玻璃反射出他自己的臉，瘦了，眼眶凹進去了，顴骨凸出來了，下巴尖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鏡子裡認真看過自己了，每天早晨洗漱的時候都是眯著眼睛擠牙膏、閉著眼睛漱口，能不看就不看。
怕看到自己瘦了之後想起她說“你瘦了”時的表情。那個表情他忘不掉，也不想忘。
三百二十次實驗。
摻雜元素不是他選的，是他在一篇1970年代的日文文獻裡看到的。那篇文獻的標題全是日文，他一個都不認識，但圖表上的數字他看得懂。
離子電導率的數值比他們現在做的高出兩個數量級，雖然那個數字是在高溫下測得的，室溫資料並不理想，但那個趨勢，那條曲線在低溫區間的斜率，讓他覺得這個方向值得一試。
沒有人引用過這篇文獻，谷歌學術上顯示的被引次數是零。
零。
在這個人人都在追熱點、發頂刊、引用數往天上飆的時代，一篇被引次數為零的文獻，意味著它被所有人忽略了。
鹿宸翻到這篇文獻，是在北大圖書館的故紙堆裡。
他去年夏天去北大辦了點事，路過圖書館的時候忽然想進去看看。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進去，也許是因為她在土左旗的小酒館叫“宸·蘭”，也許是因為那天下著小雨他沒帶傘需要找個地方躲一躲，也許什麼都不因為，就是想進去。
他在期刊閱覽室待了不到一個小時，翻了大概十幾本期刊。
大部分內容他都看不懂，日語、德語、法語，各種他連字母都認不全的語言。但圖表上的數字是國際語言，他看得懂。
在某一本發黃了的日文期刊裡，他看到了一條曲線，那條曲線的形狀和他在實驗室裡看了幾百遍的那條不一樣。
他們的曲線是平的，到了某個點就上不去了，像一匹被韁繩勒住了的馬。
那篇文獻裡的曲線是陡的，陡到他懷疑自己看錯了縱座標的單位。
他沒看錯。
那個摻雜元素，在他們這個體系裡從來沒人試過，因為那篇文獻太老了，老到所有人都覺得“如果它有用，早就有人做出來了”。
他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因為說了也沒人信。劉工不會信，研發團隊不會信，投資人和合作方更不會信。
一個學電腦改金融出身的、連材料科學基礎課都沒上過的年輕人，在一本四十多年前的日文期刊裡找到了一個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摻雜元素，這個劇本聽起來太假了，假到他自己都不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