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是讓劉工試了。
“鹿總，這個元素——”劉工看到元素符號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那個眉頭的動作不是反對，是困惑。“這個太老了，咱們做過類似的嗎？”
“沒做過。試試。”鹿宸說。
劉工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跟著鹿宸幹了半年多，學會了一件事，這個人說話從來不超過十個字，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值得試一遍。
因為他錯了之後會認，會改，會在下一次實驗裡把上次的誤差全部修正回來。這種人在科研圈裡不多見，大部分人是錯了也不認，認了也不改，改了也改不對。
手套箱裡的操作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劉工的手很穩，每加一種材料都要在記錄本上寫下時間和用量，字跡潦草但工整，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
鹿宸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兜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手套箱的玻璃視窗，像一個等在產房門外的父親，急但不催，怕但不跑。
樣品做好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
封裝、測試、上機，這些步驟劉工做過幾百次了，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但今天他做得格外慢，每一步都在確認，每一個引數都在複核，像是怕自己手抖，又像是在拖時間，等一個結果，好的，壞的，都行，只要出來就行。
儀器的螢幕上開始顯示資料。
初始電壓，正常。電流響應，正常。
離子電導率的數值從螢幕上跳出來的那一刻，實驗室裡所有的人都不動了。
是那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不動。
劉工的嘴張著，沒有發出聲音，左手停在記錄本的邊緣，手指懸在紙面上方，筆尖離紙面大概兩釐米，就那樣懸著，不落下去。
旁邊負責測試的小夥子眼睛瞪得滾圓，下巴往下掉了半寸，嘴唇動了幾下，像在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數值還在往上跳。
跳過了他們之前的最好成績，跳過了行業公認的室溫應用門檻，跳過了所有人心裡偷偷設定的那個“如果能到就好了”的目標線，還在往上跳。
劉工的手開始發抖。做了大半輩子科研、熬了無數個夜、失敗了無數次、終於在某一個極其普通的下午、看到了一個極其不普通的數字時，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替他流眼淚，替他發抖，替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劉工～～那個數值～～”旁邊的小夥子終於開口了，聲音走調了，像收音機沒調對頻率。
“我看到了。”劉工的聲音是穩的，但他的手指還在發抖。
鹿宸沒有叫，沒有跳，沒有拍桌子。
他站在劉工身後，兩隻手還插在白大褂兜裡，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但他的手指在兜裡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疼，但他沒鬆手。他怕一鬆手，那個數字就消失了，像做了個夢，醒了什麼都沒了。
他盯著螢幕上那條曲線。
這條線和他在那篇日文文獻裡看到的那條不一樣，縱座標不一樣。
文獻裡的那條是平的，到了某個點就上不去了，他們這條是陡的，陡到他懷疑自己看錯了單位，他沒看錯。
“再測一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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