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九點四十分，宸蘭科技總部頂層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是鹿宸生前親手設計的，三面落地玻璃幕牆正對長安街，晴天的時候陽光能從早照到晚，整間屋子亮得連投影儀都得加一塊遮光板才能看清螢幕。
但今天是個陰天，京城初冬的雲層壓得很低，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塊沒擰乾的溼毛毯蓋在城市上空，會議室裡不得不在白天就開了全部的射燈。
冷白色的燈光打在橢圓長桌的深色木紋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釉光，和在場幾十位董事、股東代表、律師和投行顧問臉上的緊繃神色形成了某種令人不快的呼應與對照。
海日爾坐在長桌正首。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配深灰色西裝，頭髮盤成低髻，右手腕上那條黑藍手繩安靜地扣在腕骨上方。
她的面前攤著一份林氏資本今早八點三十分正式提交的要約收購通知書，每股報價比上週五收盤價溢價百分之七，附加條件是收購完成後將重組宸蘭科技董事會，林氏資本和陸氏集團將分別獲得三個和一個董事會席位，而鹿家現有管理層的控制權將在實質上被清零。
這份通知書的法律措辭滴水不漏，財務條款經過了至少三輪精算和壓力測試，發起方是林氏資本的CEO林鶴年親自領銜，陸承澤作為聯合收購方的全權代表坐在他右手邊。
陸承澤今天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領帶換成了深藍色，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手邊放著一杯沒加糖沒加奶的黑咖啡。
他旁邊坐著陸氏集團的法律顧問和投行代表，對面是林氏資本的CFO和兩位獨立董事，再往旁邊是幾家中小股東的代表，有人面色緊張地反覆翻著面前的檔案，有人低頭在手機上飛速打字大概是給自己老闆做文字直播。
林鶴年是個六十出頭的老派金融家，頭髮全白了但眼神精光不減，穿著一件深棕色定製西裝，說話時喜歡用食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不急不緩，每一個停頓都落在最能讓對手感受到壓力的位置。
“海總，”林鶴年把要約通知書的副本往桌上一推，食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宸蘭科技從鹿宸先生去世到現在，股價累計跌幅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十五。這半個月你們的市值蒸發了不少。我尊重鹿宸先生生前對這個公司的貢獻，也尊重您作為繼承人的權利，但市場不等人，中小股東也不等人。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逼宮的，是來給所有股東提供一個有誠意、有保障的退出方案。溢價百分之七，現金加股權置換，收購完成後管理層可以部分留任，這個條件，在同類型收購裡不算苛刻。”
他說完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臉上帶著一種已經在心裡把算盤打了無數遍之後才開口的精明與耐心。
海日爾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美式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杯墊上，然後抬眼看向林鶴年。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周總說市場不等人，我同意。但宸蘭科技上一季度的經營性現金流同比增長了百分之十一，研發投入佔比連續三年超過行業平均水平，我們的子業務，智慧家居控制系統的市場佔有率上個月剛創了新高，核心業務固態電池和機器人更不用說。這些資料都是公開的，您作為收購方想必也看過。一家現金流健康、核心業務增長、技術壁壘還在拉高的公司，因為創始人去世導致短期股價波動，您覺得這是需要被救的表現嗎？”
她把上一季度財報的幾頁核心資料抽出來推到桌子中間，“另外，溢價百分之七，用低於我們上一季度末每股淨資產的價格，來買一家還在增長的公司，您這個‘誠意’在我這裡恐怕過不了關。”
林鶴年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女總裁能把財務資料咬得這麼細。
但陸承澤接過了話頭。
他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邊挪了挪，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比林鶴年溫和得多但資訊量更硬的語氣開口：“海總剛才提到子業務增長，我們認可宸蘭科技在智慧家居領域的技術積累。但您也要看到，你們的供應鏈高度依賴華南幾家關鍵供應商，其中最大的那家，我不能在這張桌子上點名，和林氏資本的子公司有長期排他性合作。如果收購完成，這條供應鏈可以無縫整合，成本至少下降百分之十五。如果收購不成，那條供應鏈的排他條款在林氏手裡，您的上游隨時可能被掐斷。”
海日爾盯著陸承澤的眼睛。
她在心裡把岑今越上週五晚上放在她桌上的那個資料夾裡關於供應鏈排他條款那一頁的內容逐字逐句地過了一遍，然後微微一笑。
“陸總說的那家供應商，是華南新銳精密製造吧。他們和林氏資本子公司的排他協議，簽約日期是去年年底。但陸總可能不知道，那份協議裡有一條附加條款：排他性僅在林氏子公司年度採購額達到約定最低限額時生效。而過去三個季度裡，有兩個季度林氏沒有達到這個限額。”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標註了時間戳和條款編號的法律分析意見書推到陸承澤面前，“我的法務團隊已經和對方供應商的法務確認過了，排他條款目前處於可撤銷狀態。您想要靠供應鏈掐我，抱歉，這張牌打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