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氣氛從緊張變成了某種更微妙的東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拉鋸戰吸了進去。
陸承澤拿起那份法律意見書翻了翻，面無表情地放回桌上，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輕輕呵了一聲。
那份調查做得好到連供應商法務的回覆時間都精確到了具體日期，這種級別的對手準備工作，他在商場上打了十幾年硬仗也極少見到。
海日爾知道這份檔案是誰替她放在資料夾裡的。
她沒有往右手邊看，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坐在她右手邊第一個位置，深藍色西裝，銀色領帶，面前攤著一臺超薄筆記型電腦和一份她沒有見過的深灰色資料夾。
他今天沒有戴眼鏡，沒有戴眼鏡意味著他今天不是來當助理、當陪襯、當坐在第二排無聲做筆記的影子。
他今天是來收網的。
戰局在此刻進入了一個短暫的僵持階段。
周鶴年在供應鏈牌被打掉之後暫時沒有推出新的攻勢，陸承澤在低頭翻看那份法律意見書的附件，幾位中小股東代表在小聲交換意見。
海日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完全涼了，涼透的美式比熱的時候更苦，苦得她舌尖發麻。
就在這個時候岑今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把筆記型電腦螢幕輕輕合上，拿起面前那個深灰色資料夾，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長桌中段和投影螢幕之間的空位上站定。
會議室裡所有的交頭接耳都在他站定的那一刻自動停止了，因為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本能閉嘴的氣場，不是憤怒，不是威壓，是那種你明知道他要說什麼、但你不聽到最後一個字就無法判斷這件事到底有多大。
“在座各位，在正式進入對收購要約的討論之前，有幾份材料需要先過目。”
他開口時語氣很輕，輕到像是會議剛開始時有同事提醒大家茶水間新換了咖啡豆。
他翻開資料夾，第一頁是一份證監會行政處罰決定書的影印件，右上角用黑色墨水標註了證據編號。
“第一項。林氏資本旗下‘林匯精選’基金在去年二季度和四季度兩次向SEC提交的持股報告中，分別遺漏了透過離岸殼公司持有的宸蘭科技百分之零點七和百分之一點二的流通股，合計隱藏持股百分之一點九，涉及金額接近兩億。該行為已構成《證券法》第八十六條的違規披露，證監會調查部門已於上月正式立案。”
林鶴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看得很清楚，那份行政處罰決定書影印件上的立案日期正是今天。
岑今越翻到第二頁。
一張複雜的資金流轉示意圖，上面的賬戶名稱、轉賬日期、金額和最終流向全用紅色箭頭標註得清清楚楚。
“第二項。林氏資本旗下另一支基金，林源一號，在過去一年中透過三筆層層巢狀的關聯交易，將宸蘭科技的流通股從二級市場轉移至林氏資本實際控制的兩個離岸賬戶，但在合併報表中並未披露這些賬戶的實際受益人。這違反了反壟斷審查中對一致行動人的申報要求，屬於惡意規避監管。”
他把資金流轉示意圖的影印件推到桌子中間，幾位中小股東代表紛紛伸頭去看，其中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看完之後臉都白了，轉頭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了句“這下麻煩了”。
岑今越翻到第三頁。
檔案上方印著陸氏集團的logo，下面是一份稅務稽查局的通知函，函件內容簡潔而致命，陸氏集團在華南的兩個商業地產專案存在虛增成本、少繳土地增值稅的問題，涉及金額巨大，稅務稽查局已介入調查，初步認定應補繳稅款及罰款。
“第三項。陸承澤先生，您公司在華南商業綜合體專案的稅務漏洞，上個月已經被稅務稽查局正式列入重點核查名單。這份通知函的影印件今早已經移交給了貴司法務部。”
他把通知函覆印件推到陸承澤面前。
陸承澤低頭看著那份檔案，臉上的表情在很短的時間內從冷靜切換到完全的靜止，那是一個人在意識到自己被人從頭到尾徹底翻了個底朝天之後，那種短暫的、被一記悶棍砸在胸口上卻說不出話來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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