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雲舒趴在地上，盯著那灘血肉，臉上的表情從呆滯變成扭曲，從扭曲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恨意。
“殺人兇手！”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赤手空拳朝裴君來撲過去，嘴裡嘶吼著：“你殺了她！你殺了她——”
裴君來連頭都沒抬。他的目光始終釘在那具無頭屍體上，生怕那顆腦袋再長出來。葛雲舒離他還有一丈多遠，他反手一劍刺出，連身子都沒轉。
劍氣破空而出。那道無形的氣勁貫穿了葛雲舒的胸口，從前面進，從後面出，帶出一蓬血霧。葛雲舒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頭看了看裴君來，嘴裡湧出一口血，膝蓋一軟，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周圍安安靜靜的。眾人都看見了，可誰也沒說話。沒人替葛雲舒惋惜，也沒人覺得裴君來做得過分。葛雲舒方才那副模樣，跟瘋子沒什麼兩樣。更何況他老子葛天問做的那些事，在場的人多少也清楚。江湖上，想殺人就要有被殺的準備，就這麼簡單。
裴君來收劍，目光仍落在那具無頭屍體上。
方才那場惡戰動靜太大，陸陸續續有不少被救出來的武林人士摸了過來。他們看著滿地狼藉，又看見那具無頭的裸屍和倒在地上的葛雲舒，臉上都是一片茫然。
裴君來掃了一眼這些人，忽然開口：“諸位，勞駕幫個忙。”
眾人立刻豎起耳朵。
“找點能燒的東西。木頭、門板，什麼都行。”
那些人先是一愣，不明所以，可這些人都被裴君來救過命，聽他開口，二話不說便四散去找。有人跑去拆了塌了半邊的廂房門板，有人抱來一堆乾柴，還有人把散落在院子裡的破桌椅板凳也拖了過來。人多好辦事，沒一會兒工夫，兩堆柴火便在裴君來的指揮下堆了起來。
裴君來走到那具無頭屍旁邊，俯身一提，將那具赤裸的身子拎起來往柴火堆上一扔。屍體趴在柴堆頂上，斷頸處還在往下滴血。他又走到方才頭顱碎肉炸開的那片地面，拿劍把混著血肉和骨渣的泥土整塊剷起來，連土帶肉端到另一堆柴火上。動作不慌不忙，像是在擺放什麼祭品。
眾人面面相覷。
蘇璃扶著戒使走來，正好看見裴君來把無頭屍體扔上柴堆。她愣了一下，扶著戒使在廊柱旁坐下，自己走過來，目光在那具赤裸的無頭屍體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那堆碎肉。
“弟弟這是要給誰火葬？”
裴君來頭也沒回，蹲在地上撥弄著引火的枯草：“莊主夫人。”
蘇璃挑了挑眉：“誰殺的？如此殘忍。”
裴君來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的：“我。”
蘇璃愣住了，那雙鳳眼裡滿是疑問。裴君來一邊點火一邊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兩堆柴火同時燃起來，火苗竄上去，吞沒了那具赤裸的軀體，也吞沒了那堆混著血肉的泥土。火光映在裴君來臉上，明明滅滅，噼啪作響。
池小婉和聞長風走到周鐵柱的屍體旁。那具沒了大半胸膛的屍身還躺在原地，血已經凝固了，臉色灰白，那雙眼睛還睜著。池小婉蹲下身，伸手把周鐵柱的眼皮合上。她的手在發抖。聞長風站在旁邊，嘴唇抿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張少桓站在一旁，看看周鐵柱的屍體，又看看池小婉和聞長風，嘴張了又張。他想說點什麼。謝謝？節哀？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這個人是為了救他而死的。他連對方叫什麼名字都還不知道。
另一邊的趙傳甲趁著眾人忙碌，悄悄離開。裴君來眼角餘光瞥見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裡，並沒理他。
孟含章調息了一陣，總算能站起來了。老道整了整破爛的道袍，走到裴君來面前，鄭重地拱手一禮：“裴少俠。今日之事，老道多謝了。”
裴君來愣了一下。裴少俠？還是頭一回有人這麼叫他。他連忙還了一禮：“孟道長客氣了。”接著問道，“孟道長，方才那素女轉劫經，你可曾聽過？”
孟含章搖了搖頭：“老道在江湖上行走數十年，從未聽過這名字。此女武功路數也確實詭異，肉身強橫，恢復力驚人，老道生平僅見。”他頓了頓，“不過江湖之大，藏龍臥虎。千年以來，多少門派興起又覆滅，多少絕學失傳又重現，誰也不清楚這水到底有多深。此女的功法神異非常，必然有其傳承。或許龍虎山那邊會知道些什麼。龍虎山保留著不少古籍，道門千百年來的秘辛多有記載。老道會去信一封告知掌教，讓掌教聯絡一下龍虎山。”
裴君來點了點頭：“有勞道長了。”然後他想起一事，“孟道長，據葛天問父子交代，被囚之人中，那些武功高強的人，都被送去了天理教的總壇。令師弟王凌風，大概也在那批人裡。”
孟含章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半晌，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再次朝裴君來抱拳：“多謝裴少俠告知。”
裴君來道：“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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