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天理教總壇外的水面籠著一層灰濛濛的晨霧，薄如蟬翼，卻又恰好遮住十丈外的光景。水波不興，連只水鳥都見不著，靜得叫人心裡發毛。十幾艘小舟散在這片水道上，隔得遠遠的，不細看根本瞧不見。每艘舟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腰背挺得筆直，跟廟裡的泥胎似的。這些人懷裡都揣著一枚千里火，稍有風吹草動，焰火沖天，總壇便知有敵來犯。
這些人都是白陽守誓眾，天理教裡最死忠的一批人，踏進總壇那天便割了舌頭，只以性命守護聖壇。他們不能言語，可那雙眼睛比鷹還利，耳朵比狗還靈，湖面上飛過一隻水鳥都瞞不過他們。
一聲鷹唳從極高處傳來，若有若無，像是從雲層上面飄下來的，尋常人壓根兒不會留意。兩個守誓眾對坐在舟上，一個正往東邊水面掃，一個在盯西邊，誰也沒留神腳底下那片水色有些不對。那陰影沉在水面下四尺來深，比旁的陰影更濃更重，正無聲無息地貼著舟底滑過來。
水底忽然翻出兩道暗芒。兩柄三稜刺破水而出，快得連水面都沒來得及起皺，刺尖上那三道血槽在晨光裡泛著幽青的光。噗噗兩聲，像是捅破了兩層油紙，三稜刺從兩個守誓眾的下頜捅進去，穿透舌頭根，直貫腦頂。那三稜刺的鋒刃鋒利無比，堅硬的頭骨在它面前跟紙糊的一樣。兩人連晃都沒晃一下，還是面對面坐著，腦袋耷拉下來，下巴擱在胸口，遠遠看去跟打瞌睡似的。
刺尾拴著繩索，一抖一收，兩柄三稜刺悄無聲息地縮回水裡，帶出一小圈漣漪，旋即被晨霧撫平。水底那兩道影子又往下一艘舟摸了過去。
這片水面上，同樣的光景一處接一處。那些小舟上的白陽守誓眾一個接一個耷拉下腦袋，有的趴在舟舷上，有的仰靠著船艙，遠看還當是打瞌睡。動手的是一對兄弟，六扇門供奉，外號出海龍和混江蛟。兩人打孃胎裡出來就在水邊混，練的功法奇特，能在水底閉氣一個時辰，絲毫不影響行動，睜眼視物如平地，手腳划水無聲無息，跟兩條大魚似的。這一路清剿，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散佈在總壇外圍水面上的十幾艘小舟上的人，全成了一排排坐得端端正正的屍首。
鷹唳又響了一聲，這回比先前近了三分。
十五艘快船從晨霧裡鑽出來，船頭破開霧氣，像刀子劃開綢緞。這些船不大，也不像戰船，可每艘船頭上都架著一面鐵盾，船舷兩側掛著擋箭網，每艘裝個五六十人不在話下。船身壓得低低的，吃水線深，一看就是滿載。
為首那艘船上，船頭上站了一個人，四十來歲，國字臉，兩條濃眉壓得低低的，眉骨底下那雙眼睛看誰都像在看死人。兩條濃眉往兩邊斜飛上去，不怒自威。一身六扇門官袍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閻王殿裡判官的氣派。後腰彆著一把刀，那把刀形狀像戒刀，卻比尋常戒刀長出一截，寬出兩指，刀鞘烏沉沉的，鞘口包銅，刀柄纏著黑麻繩，繩結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握著的地方。
這人便是六扇門三位副統領之一，無生刀張陰華。六扇門裡論武功，他排第二，只在大統領武秀之下。早年在懸空禪院做過俗家弟子，跟佛門沾過幾天邊，後來不知怎的下了山，入了公門。他自己創了一套四生滅度刀法，刀出無生，江湖上送了他一個諢號，叫刀下無生。這名號聽著滲人，可六扇門裡上上下下都知道，張陰華刀下確實沒留過活口。他追的犯人，從沒有擒回來這一說。
袁舟站在張陰華身後四步遠，渾身上下跟長了刺似的。他身邊空出了一圈地兒，原本能站五六個人的地方就他一個人杵著，可他又不能往後退，因為後面人擠人，連個插腳的縫都沒有。大夥兒倒不是討厭張陰華，可這位副統領身上那股子殺氣，跟實質化了似的，讓人生理上不舒服，跟大冬天貼著冰牆站似的。
袁舟回頭掃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人頭，實在沒地方挪。他要是硬往後縮，夾在一群捕頭中間，那他這神捕的臉往哪兒擱？正彆扭著，後邊的陸綸衝他擠了擠眼，一臉幸災樂禍。崔子衡站在陸綸旁邊，權當沒瞧見袁舟。袁舟心裡罵了一句——沒義氣的東西，回頭再跟你算賬。嘴上沒出聲，手裡攥著的長槍又緊了緊。
這回六扇門下了血本，足足調了上千精銳，可臨到半道才發現天理教的總壇藏在水道上，藏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湖裡。臨時徵來的船隻有限，只能先帶這幾百人過來，其餘人還在後頭趕。這幾百人對上天理教總壇，想必是一場惡戰。而且這麼多船隻，靠近碼頭的時候勢必會被發現。
果然十五艘船離碼頭尚有十餘丈，碼頭上巡邏的白陽守誓眾已經發現了船影。
袁舟只覺得腳底下的船板猛地往下一沉，再抬頭時，張陰華不見了。
船頭已空，彷彿那人從來就沒站在那兒。
張陰華的人影在十餘丈外的碼頭上。沒人看清他是怎麼過去的，十餘丈的水面，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刀光一閃而滅，像是湖面掠過的一道白電。袁舟沒看清他是怎麼出刀的，連刀身都只瞧見一截模糊的殘影。碼頭上十五名白陽守誓眾依舊站著，一個個都定在了原地，身上不見半道傷痕，人卻已經沒了氣息。
張陰華把刀往腰後一別，頭也不回地朝船上揮了揮手。
船隻靠岸，袁舟攥緊長槍，第一個跳下船，腳踩在碼頭的溼木板上，濺起一小片水花。陸綸跟在他後頭，壓低聲音說：“袁老頭，張副統領方才那一刀，你瞧清了沒？”
袁舟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閉嘴，上岸了。”
陸綸嘿嘿一笑，緊了緊手裡的武器，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