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天光初透。
一縷薄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斜斜地落在銅鏡上，又折回葉紅霧臉上。鏡中人眉眼清冷，一襲紅衣襯得面色愈發白淨。她沒點口脂，唇上卻自有一股天生的豔色從肌底透出來，淡淡的，像雪地裡埋了一瓣紅梅。那雙眼睛最是耐看——遠看像兩口深潭，波光不興，近看才知潭底沉著刀鋒。瞳仁黑得透亮，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然的凌厲，像兩柄藏在鞘中的薄刃，平日裡收得嚴實，偶爾一眨眼，寒光便從睫縫裡漏出來。
她伸手從架上取了劍，握在手裡沉沉一墜。拔出半尺，劍身映著天光，寒光凜凜，正好照見她半張臉。劍光雪亮如秋水，那雙眼睛在劍身上愈發分明，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跳，壓都壓不住。她盯著看了一息，手腕一翻，劍推回鞘裡，咔嗒一聲，乾脆利落。
門推開，晨風撲面。
葉紅霧抬頭望了一眼。高遠的天穹上，一隻黑點隱約盤旋，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來。她眯了眯眼，瞳仁在晨光裡縮了縮。張陰華一向守時。鷹在，六扇門的大隊便已到了該到的位置。她收回目光，腳步不疾不徐，往地牢方向去。
眼下最要緊的一步，是跟裴君來接頭。地牢外頭有守衛，沒有正副教主親令，任何人靠近，殺無赦。她如今還不是副教主，那就只能殺進去。以裴君來的能耐，此時該已把裡頭的事了結了。剩下外頭的守衛，由她來出手，也是給裴君來訊號。裡頭的人哪怕只恢復三五成，加上裴君來，足夠無聲無息摸到正門，開門放六扇門的人進來。
她剛穿過一道迴廊，迎面便撞上了玄武。
這老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回了總壇，換了身白色勁裝，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笑眯眯地攔在廊道當中，像尊彌勒佛。葉紅霧腳步一頓，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把身後所有退路和周圍的動靜飛快過了一遍。
“葉尊者這是有事出去？”玄武笑呵呵地開了口，那雙眼眯縫著，精光藏在褶子裡，瞧不出深淺。
葉紅霧道：“橫豎醒了，出來透透氣。”
玄武點了點頭，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也對。今日可是葉尊者的大日子，是該好好拾掇拾掇，透透氣，養養神。這裡先給尊者道個喜。”
葉紅霧不想與他糾纏：“玄武護法一大早的，有事？”
玄武一拍腦門，像是才想起來：“瞧我這記性，光顧著恭喜葉尊者了，忘了正事。教主吩咐我來找你，想在開始之前，想單獨和葉尊者談談。”
葉紅霧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只是略微一訝，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教主要單獨見我？”
玄武笑道：“葉尊者立了大功，教主看重，單獨叮囑幾句也是有的。”
葉紅霧心裡飛快地轉著。教主單獨召見，這事兒透著古怪。可若強行推託不去，反倒更引人懷疑。轉念一想，這未必不是個機會。若這真是教主本人的意思，那她單獨面對那教主，是否有機會出手偷襲？
這念頭很危險。旁人聽了準覺得她瘋了。但葉紅霧沒有瘋，她很冷靜，只是在算這筆賬值不值得賭。和妹妹葉青霞相比，最大的分別，就是她有著很大的野心。這話說出去，六扇門裡沒幾個人信。她平日冷著一張臉，辦事滴水不漏，步步為營，嫉惡如仇，瞧著像個只知辦差的鐵面神捕。只有她父親和師父知道，她骨子裡喜歡劍走偏鋒，野心勃勃。
此番行動，她當為首功。可真正負責對付天理教教主的，是張陰華。殺教主的功勞，可比她這個臥底的分量重得多。
念頭轉動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她面上不顯，點了點頭：“那就勞煩玄武護法帶路了。”
玄武做了個手勢：“請。”
葉紅霧落後玄武半個身位，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廊道里。她隨意開口問道：“怎麼讓玄武護法你親自來傳話？傳話跑腿的事，隨便打發個人就是了，哪用得著你這位護法親自跑一趟？”
玄武走在前面，核桃在掌心裡轉著，頭也不回地道：“我本來就在教主跟前回話，說了些關於裴君來的事。教主聽完了，順嘴就讓我把這事兒給辦了。說起來也是順手，不算什麼大事。”他偏過頭來，笑紋深了幾分，“再說了，葉尊者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副教主，往後前途不可限量。我可要趁這會兒先賣個好，日後也好請葉尊者多多提攜。”
葉紅霧道：“玄武護法說笑了。”
嘴上應著，心裡卻在一寸一寸地掂量著。廊道里守衛不多，隔上老遠才有一個。她落後玄武半個身位，跟在側後方。這個位置，恰好能看清玄武的後頸和半邊側臉。如果她此刻出手，以有心算無心，未必不能一擊得手。
要不要出手，解決玄武，直接前往地牢？
她飛快地權衡著。若這一劍刺出去，中了還好，萬一不中，纏鬥起來，動靜必然驚動旁人，整個計劃便被打亂。
就在她念頭未定之際，玄武忽然開了口：“到了。”
葉紅霧抬眼一看，前頭廊道盡頭是一扇朱漆木門，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火光。門口空蕩蕩的，連個把門的都沒有。玄武往旁邊一讓，側過身來，朝那扇門抬了抬手：“教主就在裡頭。葉尊者請進吧。我就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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