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號，天還沒亮透，得月樓後院的鐵門就被人拍響了。
趙嬸正在前廳擦桌子，聽見動靜放下抹布走過去，隔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停著一輛牛車，車板上摞著兩個竹筐，筐上蓋著厚厚的稻草。牛車旁邊站著三個人，打頭的是個瘦小的姑娘，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臉頰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滴清鼻涕。
是阿朵。
趙嬸趕緊把門開啟。
“哎喲，你這丫頭，大冬天的趕牛車進城？凍壞了吧？”
阿朵抹了一把鼻子，咧嘴笑了。
“趙嬸，沒事兒，我們天不亮就出發了，走了四個多鐘頭。”
她身後跟著兩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是寨子裡合作社的社員，一個揹著揹簍，一個牽著牛繩。兩個人都穿著打了補丁的厚棉衣，腳上的布鞋溼了半截，鞋面上沾著泥點子。
趙嬸把三個人讓進後院，阿朵指揮兩個漢子把竹筐搬下來。
第一個筐裡裝著三十隻活土雞，一隻只扎著腳，塞在稻草裡頭，翅膀撲稜著，叫聲此起彼伏。第二個筐裡是兩大袋幹香菇，袋口扎得結結實實的。
趙嬸蹲下來，先看雞。
她是跟著蘇秀禾學的驗收法子——先看爪子，乾不乾淨，有沒有病斑；再看羽毛，亮不亮，有沒有禿塊；最後掂分量，手感沉不沉。
三十隻雞，她一隻一隻地翻過來看了爪子，又捏了捏雞胸脯。
“行，都是好雞。”趙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稻草碎。“膘夠肥，爪子也乾淨。”
她又開啟香菇袋子，抓了一把出來聞了聞。幹香菇的味道濃得很，一股子山裡的土腥氣混著菌子特有的鮮香。朵大肉厚，傘蓋上的花紋裂得均勻，是上等的花菇。
趙嬸把袋口重新紮好，轉身進屋打電話。
蘇秀禾在家接的電話。
“蘇姐，阿朵送貨來了。三十隻土雞全驗過了，沒問題。幹香菇也是好貨，花菇，朵子大得很。”
蘇秀禾“嗯”了一聲。
“貨款按之前談的價結給她，不要拖。另外多給她三塊錢路費。”
趙嬸應了。
蘇秀禾又說：“冬天從寨子裡趕牛車出來，少說走了四五個鐘頭。你給她煮碗麵吃，讓她暖暖再走。”
“好嘞，我這就去下面。”
趙嬸掛了電話，先去櫃檯拿了貨款。雞的錢、香菇的錢，加上三塊路費，一共數了五十七塊六毛，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遞給阿朵。
阿朵接過來，當面點了一遍，嘴裡默唸著數。點完了把信封小心疊好，塞進棉襖內兜裡，拿手壓了壓。
“趙嬸，這回比上回多了三塊。”
“路費。蘇姐說的，冬天進城不容易，給你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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