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號，農曆臘月初一。
蘇秀禾是被廚房裡的聲音吵醒的。
黃豆倒進搪瓷盆裡的嘩啦聲，水龍頭擰開的嘶嘶聲，還有指甲殼剝花生殼的嘎嘣聲。
她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早上六點十分。
天還黑著，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
她撐著腰慢慢坐起來。八個多月的雙胞胎壓得她整個人重心靠後，起身的動作要分兩步——先翻身側過來，再用胳膊把自己撐起來。
穿好棉拖鞋，她扶著牆走到廚房門口。
奶奶蹲在灶臺下面的矮凳上，面前擺了一溜搪瓷碗，每個碗裡裝著不同的東西——黃豆、紅豆、花生米、紅棗、桂圓乾、蓮子、糯米、薏仁。
“奶奶，這麼早忙什麼？”
奶奶抬頭看了她一眼。
“再過七天臘八了，豆子要提前泡。紅豆和薏仁皮厚，不泡上兩天煮不爛。”
蘇秀禾往廚房裡邁了一步，想彎腰幫忙揀紅棗裡的壞棗。
“你給我出去。”
奶奶的聲音不大，但語氣沒得商量。
“灶臺邊油滑，你挺著那個肚子萬一滑一跤，我這把老骨頭可扶不動你。”
蘇秀禾只好退出來，老老實實地回客廳坐著。
廚房裡叮叮噹噹的聲音沒有停過，奶奶把花生一顆一顆地剝殼，紅棗一顆一顆地摸過去，有蟲眼的挑出來扔掉。水龍頭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黃豆倒進水裡泡著的悶聲，隔一道牆都聽得清楚。
蘇秀禾坐在沙發上，隨手翻著茶几底下壓的一本舊雜誌。
雜誌不知道什麼時候擱在這兒的——封面捲了角，印著1984年第九期。趙嬸上次來彙報的時候帶來的，說是得月樓包間裡有個客人落下的，問蘇秀禾要不要看看。
她翻了幾頁，大多是工業建設和農業政策的報道，她沒什麼興趣。
翻到中間的時候，一篇文章的標題讓她停了下來。
《南粵飲食文化北上——改革開放中的餐飲新趨勢》。
文章裡提到，隨著改革開放後人口流動加快，大量南方技術人員、教師和幹部被調往北方城市工作，帶來了飲食習慣上的變化。一些北方城市的國營飯店開始嘗試在傳統選單中加入粵菜、淮揚菜和湘菜的元素，反響不錯。
蘇秀禾看得慢。
她不是那種一目十行的讀法，看到有用的資訊會停下來想一想。
省城這兩年確實變了。紡織三廠從廣東引進了技術員，鐵路局從湖南調來了好幾批幹部，師範學院裡也有從江浙來的老師。這些人在本地安了家，吃飯總不能頓頓啃饅頭吧。
得月樓的選單從開業到現在，主打的一直是北方口味。陳師傅的手藝在北方菜這一塊沒得挑，但南方菜——他做不了，也不在他的路子上。
她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想了一會兒，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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