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寫完之後把鉛筆擱到桌上，兩隻手十指交叉擱在肚子前面，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三年前她從蘇家村嫁過來的時候，身上揣了六塊錢。
那六塊錢是她媽偷偷塞給她的，藏在棉襖的夾層裡，怕她爹知道了要回去。她在顧家的第一個月，買鹽買醬油買麵條，六塊錢花了兩塊三。剩下的三塊七她用手絹包著，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才能睡著。
現在她要掙五萬塊。
蘇秀禾把目光從賬本上移開，看了一眼窗戶底下並排放著的兩個嬰兒籃。
承安睡覺不老實，小被子被他蹬到了腰上，一條腿翹在籃子邊緣，腳丫子露在外頭。念禾倒是乖，兩隻小手交疊在胸口，嘴巴微微張著，睡得安安穩穩。
她站起來，走過去把承安的被子拉上來，把他那條腿塞回去。
承安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蘇秀禾在嬰兒籃旁邊蹲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念禾的臉蛋。
軟的，暖的，帶著奶香味。
她收回手，站起來回到桌前。
把兩本賬本合上，摞在一起，放回臥室的櫃子裡。算盤歸位，鉛筆插進筆筒，桌上的舊報紙疊好扔進垃圾桶。
一切收拾妥當了，她去廚房燒水。
水壺放到灶上，火點著了，藍色的火苗舔著壺底。
她靠在灶臺邊等水開，腦子裡把剛才算的那些數字過了一遍。
五萬塊是寫在紙上的目標。
但真正讓她覺得踏實的不是這個數字。
是得月樓有趙嬸盯著，她不用天天去了。是鞋廠有劉師傅和王嫂撐著，搬遷擴產她一天都沒到場照樣順利完成。是阿朵自己跑來遞清單、提方案，不用她手把手地教了。
一個人能做的事是有限的。
讓身邊的人也能做事——這才是真本事。
水壺響了，蒸汽從壺嘴裡冒出來。
蘇秀禾把水灌進暖壺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水太燙，她放在灶臺上晾著，轉身去看孩子了。
奶奶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拎著一袋子青菜，是隔壁趙嫂家菜地裡摘的。
“下午沒出去？”奶奶問。
“沒有，在家盤賬。”
“盤出個什麼名堂？”
蘇秀禾幫她把青菜接過來放到水池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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