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天剛亮，奶奶就起了。
蘇秀禾是被隔壁房間櫃子開合的聲音弄醒的，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透亮，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灰濛濛的光。
她翻了個身，旁邊的顧寒洲已經不在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兩個孩子還在睡。承安嘴巴半張著，呼吸聲粗粗的，念禾縮在小被子裡，露出半張臉，安安靜靜的。
蘇秀禾躺了一會兒，聽見奶奶在隔壁翻東西的聲音越來越大，還夾著幾句含混的自言自語。
她披了件外套走過去。
奶奶蹲在櫃子前面，面前鋪了一地的東西——兩件巴掌大的紅色小棉襖、兩頂虎頭帽、兩雙虎頭鞋，全是手工做的，棉襖上的盤扣縫得細細密密的，虎頭帽的眼睛是用黑布頭剪的，一大一小，歪歪的，但看著精神。
“奶奶，您這是什麼時候做的？”
“上個月就做好了。”奶奶把小棉襖拎起來抖了抖，“你坐月子那陣子我白天沒事幹，就坐那兒縫。”
她說著把兩件棉襖並排放好，左看右看，用手把領口的線頭掐掉了一根。
“料子是王嫂幫忙從百貨大樓扯的，紅洋布，一尺二毛三，兩件一共用了四尺。虎頭帽是照著你們老家的樣式做的，我問了趙嬸，她畫了個樣子給我。”
蘇秀禾蹲下來摸了摸那兩雙虎頭鞋。
鞋底是千層底，奶奶一針一針納的，密實得能在地上立住。鞋面上的虎頭是用碎布拼的，紅黃相間，兩隻眼睛一個圓一個扁，鬍鬚是三根歪歪扭扭的粗線。
說不上多精緻，但一針一線的功夫都在上面。
蘇秀禾拿著那雙小鞋看了好一會兒，指腹蹭過鞋底的針腳，喉嚨口有點發緊。
“奶奶，您眼睛本來就不好，納這麼密的底，得費多少功夫。”
“我還納得動。”奶奶把虎頭帽遞給她，“來，你看看大小合不合適，別等會兒戴上去箍得孩子哭。”
蘇秀禾拿著帽子比了比，大小剛好。
她把東西收好，回屋洗了臉換了衣服。月子坐完了，臉上的浮腫退了，氣色比前陣子好了不少，人也利落了。
八點鐘顧寒洲回來了，手裡拎著一網兜雞蛋。
“哪來的？”
“早上去供銷社排的隊。”他把雞蛋放在廚房灶臺上，“奶奶說滿月要煮紅雞蛋。”
蘇秀禾探頭看了一眼——三十個，個頂個的大。
“你一大早去排隊買雞蛋？”
顧寒洲脫了外套，沒接話。
蘇秀禾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顧副參謀長天不亮去供銷社跟大爺大媽一起排隊搶雞蛋的畫面，想想就覺得好笑，但她忍住了。
上午九點，兩個孩子醒了。
承安照例先嚎了一嗓子，蘇秀禾喂完奶，奶奶立刻接過去換衣服。小棉襖套上去，承安不老實，手腳亂蹬，奶奶按住他系盤扣的時候，他一腳蹬在奶奶手腕上，勁還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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