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號，省城以南三百公里。
太陽已經偏西了，勞改農場的號房裡光線很暗，只有高窗上漏進來一條窄窄的光柱，照在水泥地面上。
陳建社坐在鋪板邊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一張報紙。
報紙是今天放風時從廁所旁邊的廢紙堆裡翻出來的。幾個犯人拿舊報紙捲菸葉，他不抽菸，但看見了日期——三月八號，省城晚報。
他本來沒打算看。
這地方的日子跟外面沒什麼關係了，白天劈柴搬磚，下午清糞坑，晚上回號房躺著發呆，一天一天地熬。誰當了幹部誰發了財，跟他有什麼關係。
但他翻到第三版的時候，手停住了。
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挺著大肚子，穿著寬大的工裝，胸前別了朵大紅花，站在一群人中間，笑得眯著眼。
旁邊站著軍區的首長。
標題是黑體字：《軍地共建模範單位巡禮——秀禾製鞋廠：退伍軍人的第二個家》。
陳建社的手指捏著報紙邊角，指甲蓋泛白。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秀禾製鞋廠廠長蘇秀禾，二十三歲。得月樓老闆。全軍後勤裝備供應商資質持有人。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蘇秀禾。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當年他家裡把這個女的塞過來替嫁的時候，他連正眼都沒瞧過。鄉下來的，黑瘦，土氣，手指粗糙，指甲縫裡藏著洗不掉的黃泥印子。他記得她站在他面前的樣子，低著頭，肩膀縮著，話都說不利索。
他嫌她。
他嫌她不是江雪。
江雪多好，白淨，會打扮，嘴甜，一笑兩個酒窩。他跟江雪好了那麼久，家裡硬是不同意，非要他娶這麼個鄉下丫頭去衝軍嫂的門面。
他不幹。他想了一百種辦法不幹。
後來他確實沒娶成——因為他自己先進來了。偽造證件、騙錢、騷擾軍屬，罪名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法官宣判的時候他站在被告席上，腦子裡還在想：這事怎麼就鬧到這一步了呢。
三年。
他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一年半。
春天劈柴，夏天割草，秋天收糧，冬天清糞坑。手上全是繭子，後腰落了毛病，蹲久了站不起來。每個月發一塊二的勞動獎金，只夠買一包最便宜的鹽和幾顆水果糖。
他已經習慣了。
日子沒什麼盼頭，但也沒什麼想頭。他覺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已經斷了，出去以後也不知道能幹什麼，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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