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下看了兩行，看到了“軍區副參謀長顧寒洲”這個名字。
顧寒洲。
陳建社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當初替嫁的物件就是顧家，顧寒洲是軍區的人，職務不低。他當時被抓的時候，就是顧寒洲那邊的人出的力。
所以蘇秀禾嫁給了顧寒洲。
不但嫁了，還過上了這種日子——開飯館，辦工廠，上報紙，跟軍區首長站一塊兒合影。
陳建社的牙關繃了一下，鬆開，又繃了一下。
他把目光從照片上挪開，看著號房對面灰撲撲的水泥牆。牆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些字，歪歪扭扭的，大部分是罵人的話，還有幾個“想回家”。
他在這裡清糞坑。
她在外面當老闆、上報紙、懷孩子。
那股勁兒從胃裡往上翻，不是餓——他中午吃過了，半碗苞谷糊糊加兩塊鹹蘿蔔——是另一種東西，堵在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嫉妒？不甘？恨？
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
他只是覺得這張報紙在扇他的臉。
一個他從來沒正眼瞧過的人，如今活成了他做夢都夠不著的樣子。而他自己，蹲在這間六平米的號房裡，連鞋底都是破的。
他低下頭，把報紙疊成一個小方塊。
疊得很慢，每一道摺痕都壓得很平，跟他平時幹活時粗手粗腳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疊好之後，他掀起枕頭，把報紙塞了進去。
枕頭是癟的，填的是稻草，硬邦邦的。報紙塞進去之後多了一小塊硬，硌後腦勺。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燈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他每天晚上都看這條裂紋，看了一年半，已經能閉著眼睛描出它的走向。
但今天他沒看裂紋。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張照片——蘇秀禾笑眯眯的臉，胸前的大紅花，身邊穿軍裝的人，還有那行黑體字。
全軍後勤裝備供應商。
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唸了一遍這幾個字。
然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號房外面，走廊裡傳來看守巡邏的腳步聲，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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