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號，凌晨五點。
天還是黑的。
勞改農場的起床哨要五點半才響，號房裡的人都還在睡。
陳建社沒睡。他在鋪板上躺了一整夜，眼睛一直是睜著的。
他等的是五點十分——看守換班的時間。夜班的老王從走廊那頭巡完最後一圈回值班室交班，白班的小趙要五點二十才從宿舍出來接。中間這十分鐘，西側的放風區是空的。
這個規律他觀察了五天。
五點十分，走廊裡果然傳來老王的腳步聲，往值班室方向去了。
陳建社從鋪板上坐起來，沒穿鞋，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號房的門是從外面鎖的，但窗戶沒有——窗戶在兩米高的牆上，只有巴掌大，連頭都鑽不過去。
他不走窗戶。
他走的是牆角那個排水口。
排水口是個直徑不到半米的洞，平時蓋著一塊鐵篦子。鐵篦子的兩顆螺絲，他在過去三天裡用吃飯的鐵勺柄一點一點擰鬆了。白天把螺絲虛扣回去，看不出來。
他蹲下去，把鐵篦子掀開，側身鑽了進去。
排水溝很窄，貼著肚皮才能爬，裡面有一股子腐臭味，積了一層黑泥。他用胳膊肘撐著往前挪，水泥管壁把他的前臂和膝蓋都蹭破了，火辣辣地疼。
排水溝大概有二十米長，通到農場西側圍牆外面的一條灌溉渠。灌溉渠已經幹了，渠底長滿了枯草。
他從排水溝口鑽出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灰藍色的天，東邊有一條橘紅色的光。
他沒有回頭看農場，彎著腰沿灌溉渠往西跑。渠兩邊是荒地，沒有房子，沒有人。他跑了大概十來分鐘，右腳的布鞋在翻出排水溝的時候被管壁卡掉了一隻，赤腳踩在碎石和枯草上面。
腳底被劃了好幾道口子，他沒停。
跑出灌溉渠的盡頭，前面是一條土路。土路上沒有車，只有遠處有一個黑點在慢慢移動。
他蹲在路邊的草叢裡等了十來分鐘，那個黑點近了——是一輛運糧食的手扶拖拉機。
拖拉機開得不快，突突突地冒著黑煙。
陳建社從草叢裡站起來，擋在路中間，朝駕駛座上的人揮了揮手。
開拖拉機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臉上全是褶子，嘴裡叼著一根自捲菸。
“同志，搭個車。我是北邊農場的工人，起早趕路鞋掉了，去鎮上買雙鞋。”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色的衣服沾滿了黑泥，褲腿溼了半截，一隻腳光著，臉色發青。
“哪個農場的？”
“就北邊那個。種棉花的。”
老頭猶豫了一下，往後面的車斗努了努嘴。車斗裡裝的是半車苞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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