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號傍晚，省城。
陳建社到省城已經兩天了。
他沒地方住。身份證在判刑的時候就被收走了，沒有證件，旅館登不了記。火車站附近的小旅館查得不嚴，但最便宜的通鋪也要五毛錢一晚，他掏不起。
他白天在火車站廣場西側的小巷子裡貓著。那條巷子夾在兩棟居民樓之間，堆著煤球和廢紙箱，有一個凹進去的牆洞，勉強能蹲下一個人。
晚上他睡在廣場後面的一個廢棄工棚裡。工棚的門鎖壞了，裡面堆著生了鏽的鐵管和幾卷破塑膠布。他把塑膠布扯下來鋪在地上，棉襖裹緊了，蜷著睡。
夜裡冷。三月的省城白天有太陽的時候暖和，太陽一落就剩風了，灌進工棚的破窗戶，貼著地皮刮。
他的腳還疼。翻排水溝的時候赤腳踩碎石劃的口子，兩天了還沒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垃圾桶裡撿了半卷髒紗布，纏在腳上湊合著。
吃的也成問題。三塊七花了兩塊八買車票，剩九毛錢，第一天買了兩個饅頭吃了一天。第二天饅頭吃完了，錢也花完了。他在菜市場收攤以後去撿爛菜葉子，白菜幫子、蔫了的蘿蔔纓子，在工棚旁邊的水龍頭下衝一衝，生著嚼。
苦。
但他沒有往回走的念頭。
他在找一個地方。
得月樓。
報紙上寫了地址，東大街。他不認識路，但也不敢問人——他現在這副樣子，髒兮兮的棉襖，褲腰繫著麻繩，臉上鬍子拉碴，一問路就容易被人記住。
他靠自己摸。
第一天，他沿著火車站前面的大馬路往東走了四站地，問了一個賣冰棒的老太太，老太太說東大街還遠，得坐公交車。他沒錢坐車，繼續走。走到天黑也沒找到。
第二天上午，他換了條路，往南繞了一圈。省城比他以為的大得多，街道一條接一條，名字全是“解放路”“勝利街”“建設巷”，分不清東南西北。
中午的時候，他在一個十字路口的電線杆上看到了一塊搪瓷路牌——東大街。
他站在路口，心跳快了。
東大街不算長，兩邊都是鋪面，賣布的、修鐘錶的、裁縫鋪、早點攤，到了街中段，門面忽然寬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塊牌匾。
得月樓。
三個燙金字，掛在門頭正中間。門口左右各掛了一隻紅燈籠，白天沒點，但燈籠是新的，紅得很正。
門面比他想的大。雙開的玻璃門，門框刷了暗紅色的漆。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的桌椅，擦得亮堂堂的。
門口停著一輛板車，一個男的正從板車上往裡搬菜筐。門裡面有人在掃地，掃帚聲沙沙的。
陳建社沒有走過去。
他退到了街對面一條窄巷子的入口處，靠著牆根，把棉襖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
他就那麼站著看。
中午十一點多，客人陸續進門了。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先進去的，後面跟著三個女的，挎著包，邊走邊聊天。再過一會兒又來了幾個，有老有少，看穿著打扮像是附近工廠的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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