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號，晚上八點半。
兩個孩子都睡了，奶奶也回了房間，客廳安靜下來。
蘇秀禾把筆記本攤在餐桌上，旁邊擱著一杯涼了的紅棗水，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顧寒洲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那兒，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那盞檯燈，燈罩上的穗子投下一片碎影，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右手拿筆，左手撐著下巴，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顧寒洲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沒出聲。
蘇秀禾也沒抬頭，繼續在本子上畫線，筆尖把兩列數字圈在一起，旁邊標了一個問號。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筆放下來，抬起頭看他。
“我跟你說個事。”
顧寒洲點了一下頭。
蘇秀禾把筆記本推到兩個人中間，手指點了點上面的數字。
“鞋廠現在滿負荷產能，日產一百二十雙，月產三千六百雙。”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但扣掉本地軍區的零散補貨和百貨大樓的常規供貨，每個月實際富餘產能只有一千二百雙。”
顧寒洲低頭看著那些數字，沒有插嘴。
“西北軍區馬乾事要三千雙耐寒款——用富餘產能做，至少兩個半月。”
蘇秀禾的手指在本子上敲了兩下。
“這兩個半月裡頭，本地的單子怎麼辦？四十七集團軍要是秋季復購怎麼辦？百貨大樓那邊斷供了，口碑還要不要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焦躁，也沒有激動，就是在擺事實。
顧寒洲抬起頭看她。
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裡頭有一股子沉穩勁兒——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沉穩，是真的把事情想透了之後的篤定。
“我列了三個方案。”
她翻了一頁，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三段字。
“方案一，在現有廠房加人加班，硬擠產能。”
她頓了一下。
“缺點明擺著——工人連軸轉，累出毛病不說，質量一定會往下掉。裝置也扛不住，那兩臺老縫紉機本來就三天兩頭卡線，再加大強度，隨時可能罷工。”
顧寒洲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桌沿上，輕輕釦了一下。
“方案二，找一個新廠房，把裝置搬過去，同時添置縫紉機和沖壓機，擴大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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