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山坐在凳子上喝茶，眼皮都沒抬：“蒜香排骨上了再叫我。”
他心裡其實也不平靜。六十二了，做過的大席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這一頓不一樣。這不是給一個人做菜，是給蘇秀禾那張明年的大圖做菜。五十桌後頭，站著的是全城的廠子。他陳玉山的手藝，擱在這丫頭手裡，能頂千軍萬馬使。
第三道蒜香排骨，第四道清蒸魚，一道比一道穩。
周科長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嘴，靠回椅背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蘇老闆，陳師傅。”他衝後廚方向拱了拱手，“就這個水平，我們領導肯定滿意。”
蘇秀禾笑著沒接話，等他下文。
“臘月二十七，定了。”周科長從公文包裡摸出一個信封，推到桌子中間，“五十桌，每桌十五塊，一共七百五。按你們的規矩，三成定金，二百二十五塊，你點點。”
趙嬸在旁邊呼吸都停了。二百二十五塊，紅紙包著，就這麼擱桌上了。她跟了秀禾一年，得月樓一個月的流水她見過，可一頓飯的定金就二百多，還是頭一回。
蘇秀禾沒點，雙手接過來，掂都沒掂。
“周科長的錢，不用點。”她說，“選單我月底出三版，送到您廠裡，您跟領導挑。挑完了我再改，改到您滿意為止。”
“哎，這話我愛聽！”周科長一拍桌子站起來，“蘇老闆，就衝你這份周到，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您說。”
“我們後勤這條線上，機械廠、棉紡廠、化肥廠，幾個科長都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兄弟。”周科長壓低聲音，“這頓席辦漂亮了，我挨個替你遞話。”
蘇秀禾心裡那根弦“嗡”地響了一聲，臉上卻只是笑。
“那敢情好。”她把周科長往門口送，“不過我先把醜話說前頭，臘月那一陣訂餐的多，選單、定金、日子，都得提前釘死，到時候您可別嫌我催得緊。”
“你催，你才要催！”周科長哈哈大笑，“我就喜歡跟較真的人打交道！”
送走周科長，趙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緩不過來。
“秀禾，二百二十五啊。”她直咂舌，“這還沒辦呢，錢先到手了。”
“錢到手，活兒才剛開頭。”蘇秀禾把信封收好，“趙嬸，記下，從今天起，臘月二十七前後三天，店裡的散座預訂全給我卡住，不許超接。五十桌大席當天，全店的人手都得圍著它轉。”
“哎！”趙嬸應得脆亮。
後廚門簾一挑，陳玉山揹著手出來，阿強跟在後頭。
“成了？”老頭問。
“成了。”蘇秀禾揚了揚手裡的信封，“陳師傅，定金在這，您那三天沒白熬。”
陳玉山哼了一聲，嘴角卻壓不住：“我熬的不是這三天。”他頓了頓，“蘇老闆，這湯，明年給我換火腿吊底，還能再鮮三分。”
“您說了算。”
當晚回到家，蘇秀禾把信封裡的錢點了三遍，夾進筆記本，一筆一劃寫下：十月三，紡織三廠，五十桌，定金二百二十五。
寫完，她在底下又添一行：這一單做好了，明年至少能帶來五家國企訂單。
顧寒洲哄完孩子進來，瞟了一眼，眉毛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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