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沒落，車間裡已經炸開了。小梅從機位上蹦起來，針頭線腦都顧不上：“華北的成了？！兩千雙？！”
“成了！都聽見了！”王嫂站在車間門口喊，“廠長說了，十一月底交貨！”
“那還愣著幹啥！”劉德勝從沖壓區出來，袖子擼到胳膊肘，眼睛鋥亮，“都給我把皮子備起來！小梅，哭啥？”
“我沒哭！”小梅抹了把臉，咧著嘴笑，“師傅，我這是高興！咱廠這下真成大廠了！”
老張叼著煙嘿嘿笑：“去年年底這廠子還欠著工資等著黃攤子呢，這才一年……”
他沒說完，自己搖了搖頭，把菸頭摁滅了，轉身去清點皮料。
蘇秀禾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車間裡這群人。沒人組織，活兒自己動起來了，裁皮的裁皮，上線的上線，比她在的時候還有章法。
她心裡那口氣，這才緩緩吐出來。
一萬二。加上西北那一萬七，加上得月樓的流水，五萬塊的年目標，已經不是夠不著的事了，是板上釘釘了。
可沒人知道，這一萬二是怎麼來的。樣品寄出去前那一個星期，她每天睡五個鐘頭。白天兩家產業連軸轉，晚上等孩子睡了，趴在桌上一遍一遍改那雙鞋的細節，防風邊的寬度改了四回，信寫了三遍。顧寒洲半夜起來添煤，看見燈亮著，什麼都不說，就把燈芯撥亮一點。
這些，韓幹事不知道，馬乾事不知道，連車間裡這群人都不知道。他們只看見單子雪片一樣飛來，看不見她在燈底下熬的那些夜。
下午，她把劉德勝叫進辦公室，攤開生產排期表。
“劉師傅，算筆賬。西北的尾單還在走，華北兩千雙壓上來，日產二百三，夠不夠？”
劉德勝扒著指頭算了半天，眉頭擰起來：“緊。滿打滿算，一天不能歇，還得不出岔子。”
“所以不能歇，也不能出岔子。”蘇秀禾說，“新招的那批工，這月底必須出徒。你再辛苦一個月，臘月初，我給你一個大驚喜。”
“啥驚喜？”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蘇秀禾把紅旗棉紡廠那間空車間的事嚥了回去。現在說早了，等合同簽了再亮出來。
劉德勝撓撓頭走了，嘴裡嘟囔著這廠長越來越會弔人胃口。
晚上回到家，倆孩子剛睡下。顧寒洲在院裡劈柴，看她進門，斧頭一頓。
“成了？”
“成了。”蘇秀禾把包擱在窗臺上，走到他跟前，“兩千雙，一萬二，預付款三千六，一週內到賬”
顧寒洲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插，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咋了？”
“沒啥。”他伸手，把她肩上蹭的一片線頭摘了，“就是想起去年這時候，你挺著肚子滿省城跑資質，我尋思這女人圖啥。現在知道了”
“圖啥？”
“圖今天。”顧寒洲難得說了這麼多話，“秀禾，第三個大單了。鞋廠今年，站穩了”
蘇秀禾笑了，從兜裡摸出筆記本，翻開最新一頁，就著院裡的燈寫：十月八，華北軍區，兩千雙，一萬二，十一月二十交。
寫完，她在底下畫了一道粗粗的橫線，橫線底下寫了三個字：五萬，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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