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亮不敞亮的，賬上見真章。”蘇秀禾把最後一點紅紙屑掃進簸箕，“趙嬸，十月二十號碰頭會，照舊。”
轉眼到了二十號，下午四點，辦公室。
趙嬸頭一個到，懷裡抱著賬本，進門就嚷嚷：“秀禾，我先說！”
“坐，喝口水再說。”蘇秀禾給她倒了缸子茶。
“喝不下！”趙嬸把賬本攤開，手指頭點著，“十月的數我提前估出來了，三千九！國慶七天就佔了一千二，後半月新菜立住了，天天八九十塊打底。秀禾，咱離四千就差一口氣！”
王嫂在旁邊聽得直咂舌。三千九，她男人修車鋪一年毛利也就這個數。
“機械廠那二十桌呢？”蘇秀禾問。
“劉幹事昨兒又來了，選單都看過了，說月底帶他們科長來試菜。”趙嬸一拍桌子，“我看這單子跑不了！”
“試菜那天我到場。”蘇秀禾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王嫂，鞋廠。”
王嫂翻開自己那疊單子，清了清嗓子：“華北兩千雙，十月十二號正式開工。預付款三千六，前兒到賬了，我跑銀行核的，一分不差。”
“新人呢？”
“小麗上手了，慢是慢，可她做的鞋面，老劉抽檢一雙退的都沒有。”王嫂掰著指頭，“阿芳手快，被劉師傅掰了半個月，針腳也規矩了。照這個勁頭，下週日產能到二百六。”
劉德勝坐在角落抽旱菸，聽到這兒把煙鍋子磕了磕。
“廠長，我得誇誇老劉。”他難得主動開口，“自打他坐上檢驗臺，不合格率從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三。前天他攔下一批鞋底，說皮料有暗傷，我還不信，剖開一看，裡頭真有一道裂。”
“劉師傅這是服氣了啊。”王嫂打趣。
“服。”劉德勝點頭點得乾脆，“軍工廠出來的，眼睛是尺子。廠長，這人你得留住。”
蘇秀禾指尖在桌上點了兩下，沒接這話，心裡卻記下了。留，肯定要留，怎麼留，她自有章程。
“還有件事。”劉德勝皺起眉，“廠長，車間是真轉不開了。三十九個人，機器挨機器，料堆到過道上，走路都得側著身。前天小梅搬皮料，胳膊叫機臺角劃了道口子。”
“嚴重嗎？”
“皮外傷。可下回呢？”劉德勝把煙鍋子往腰裡一別，“華北的單子釘死了要交，再加人，這屋子就炸了。”
屋裡靜下來。趙嬸和王嫂都看著蘇秀禾。
“地方的事，我心裡有數。”蘇秀禾合上本子，“十一月初，帶你們去看樣東西。現在先把手頭的活釘死。”
劉德勝張了張嘴，到底把話咽回去了。這廠長，嘴裡的話比保險櫃還嚴實，可回回掏出來都是真金白銀。
“說獎金。”蘇秀禾從抽屜裡摸出三個紅紙包，“這個月，趙嬸二十，王嫂十八，劉師傅二十五。”
“又漲？！”趙嬸眼睛瞪圓了。上個月她才拿十五。
“劉師傅二十五？”王嫂也驚了，偷偷瞄劉德勝。
“他攔下那批暗傷皮料，省的比這個多十倍。”蘇秀禾把紅包挨個推過去，“華北的單子要是出批次事故，退貨返工，虧的是幾百雙鞋。二十五塊，買一雙火眼金睛，值。”
劉德勝捏著紅包，手有點抖。他幹了四十年鞋，從前在東風廠，幹好幹壞一個樣，月底工資條上雷打不動那個數。如今五十多歲了，頭一回覺得自己的眼睛值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