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老頭站起來，憋了半天，“我這條老命，後半截就賣給秀禾廠了。”
“劉師傅，言重了。”蘇秀禾笑，“我要的是您的手藝好好傳下去，不是命。”
趙嬸捏著二十塊錢，心裡翻江倒海。半年前她還是個管前廳管得手忙腳亂的半吊子，如今一個月工資加獎金快趕上國營廠科長了。她男人昨兒還唸叨，說她如今說話都帶風。
風哪來的？錢給的，更是秀禾給的底氣。
散會後，三個人往外走。王嫂壓著嗓子：“你們說，十一月初看啥東西？”
“八成跟車間有關。”劉德勝眯著眼，“廠長上禮拜天去過紅旗棉紡廠，我瞅見她本子上有那個廠的名字。”
“租廠房？！”趙嬸倒吸一口氣，“那得多少錢？”
“她敢想，就敢幹。”劉德勝把紅包揣進貼身的兜，“去年這時候，這廠子還欠著仨月工資呢。”
辦公室裡，蘇秀禾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三條。
趙嬸，月薪漲到四十五。王嫂，漲到四十二。劉德勝，漲到六十。
筆尖頓了頓，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核心的人，一個都不能走。手藝會老，人心散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
這事她誰都沒告訴。年底總結大會上再亮出來，連同那份年終獎一起。她太清楚了，留著人過年的，不是一頓年夜飯，是讓人家看見明年比今年更有奔頭。
晚上回家，倆孩子都睡了。顧寒洲在燈下擦他的皮鞋，看她進門，抬了抬下巴。
“會開完了？”
“開完了。”蘇秀禾把包擱下，湊過去看他擦鞋，“顧寒洲，問你個事。你們部隊，留人是咋留的？”
“提幹，立功，給榮譽。”他頭都不抬，“怎麼，怕人跑？”
“嗯。”蘇秀禾在他旁邊坐下，掰著指頭，“趙嬸、王嫂、劉師傅，這仨人是我半壁江山。我尋思著，年底給他們漲工資。”
顧寒洲擦鞋的手停了停，側頭看她。
“漲多少？”
“每人每月五塊。”
“嚯。”他把鞋刷放下，“三個廠子頂樑柱，一人五塊，一年一百八。蘇老闆，捨得？”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蘇秀禾往椅背上一靠，閉了會兒眼又睜開，“寒洲，我算過賬。劉師傅要是叫人挖走了，鞋廠的質量線就塌一半。趙嬸要是撂挑子，得月樓前廳得亂一個月。五塊錢一個月，買仨人的心，天底下沒有比這更便宜的買賣了。”
顧寒洲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幹啥？”
“沒啥。”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鞋刷，聲音低低的，“就是覺得，你這腦子，擱部隊裡能當後勤部長。”
“那是。”蘇秀禾得意地揚起下巴，隨即又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哎，還有件事，我只跟你說。十一月初，我打算籤紅旗棉紡廠那個車間了。租金都談得差不多了，押一付三，我賬上的錢……剛好夠。”
顧寒洲手一頓：“剛好夠？那週轉呢？華北的料錢、工人的工資，都掐著日子呢。”
“所以我來找你商量了。”蘇秀禾湊近了些，眼睛在燈下亮晶晶的，“顧參謀長，你說，我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