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不急，你自己心裡有數。”顧寒洲把皮鞋擦完，往鞋架上一放，“你問這話，是想要我說不急。”
“我就想要句實話。”
“實話就是，”他轉過身，燈光打在他半邊臉上，“你哪回算錯過？車間你去看了，賬你算了，租金你談了。連我不放心這點，你都算進去了。”他頓了頓，“籤吧。押一付三的錢不夠，差多少，我拿津貼補。”
“不用你補。”蘇秀禾眼睛一亮，又板起臉，“顧寒洲，說好了的，鞋廠是我的事業，不借你的錢。”
“那我換個說法。”他慢條斯理地坐下，“年底分紅，我要三成。”
蘇秀禾愣了兩秒，撲哧笑出來，拿胳膊肘捅他：“行啊顧參謀長，學會做買賣了。”
“跟你學的。”
這事就這麼定了。十月二十一號，蘇秀禾帶著顧寒洲去了一趟紅旗棉紡廠，廠辦的人見兩口子一起來，合同條款念得格外細。押一付三，兩千四百塊，蘇秀禾簽字按手印，筆都沒抖一下。
鑰匙拿到手那天，她站在空蕩蕩的車間裡，轉了一圈，什麼都沒說。
十一月一號才帶人來看。現在，先釘死華北的單子。
十月二十二號，得月樓後廚。
蘇秀禾上午來巡店，剛掀簾子進去，就覺得氣氛不對。
灶臺邊，陳玉山揹著手站著，盯著案板。阿強在他面前切蘿蔔，手起刀落，不快，但每一片厚薄都差不多。切完，老頭捏起一片，對著窗戶外的光看了看，又捏起一片，再對光。
“師傅，怎麼樣？”阿強聲音發緊。
“透光勻了。”陳玉山把蘿蔔片扔回案板，“比上個月強。”
阿強咧開嘴想笑，又憋回去，低頭繼續切。
蘇秀禾沒進去，站在簾子外頭看了一會兒。
這三個月，老頭天天讓阿強幹最枯燥的活。早上五點半來劈柴生火，劈完柴練刀工，練完刀工看火，看火的時候不許坐。小翠私下跟趙嬸嘀咕過，說師傅偏心，片魚的活兒如今全給阿強了。
趙嬸怎麼說的來著？“你切仨月蘿蔔片都沒個整的，師傅偏啥心？”
中午飯點忙過，蘇秀禾正準備去辦公室，後廚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她折回去，掀簾。
阿強跪在地上，腦門“咚”一聲磕在青磚上，磕得實實在在。
“師傅！”他聲音是啞的，“我阿強爹孃死得早，沒念過幾天書，十六歲給人挑泔水桶。是您，是蘇老闆，把我從雜役堆裡拎出來的。您肯教我，我這條命就是師門的！”
陳玉山站在灶臺邊，鬍子抖了抖。
六十二了。他爹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玉山，咱家這點手藝，你爹沒本事，傳到你這兒就剩一半了，剩下那一半，你可得找個好苗子。
這話壓了他三十年。他進過國營大飯店，帶過十幾撥學徒，沒一個成的。手快的沒耐心，有耐心的味覺鈍，味覺靈的，又嫌這行苦，熬不了兩年就跑。
直到這半大小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劈了三個月柴。
味覺，上個月試菜，一鍋湯裡差了半錢鹽，這小子抿一口就咂摸出來了。耐心，一條蘿蔔他切了九十天，沒偷過一天懶。敬畏心，他碰鍋碗瓢盆的手，比碰自己臉還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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