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先走。”秀蘭頭也不抬，“我這條走完。”
車間裡的人都走光了，就剩她一個。夕陽從窗戶斜進來，照得滿地的線頭髮亮。
劉德勝鎖門的時候看見她，皺了皺眉。
“機器有機器的脾氣，人也得有人的覺。熬壞了眼睛，明天拿啥練？”
“劉師傅，我再走最後一條。”秀蘭舉起手裡那塊布，“您看這條，是不是比晌午那條直多了？”
劉德勝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針腳還是不夠勻，可比起中午那些蚯蚓爬，確實像樣多了。這婆娘，悟性是差些，可這股子笨功夫，是拿時間硬磨出來的。
“比中午強。”他把布還給她，“走，回家。明天接著練。”
秀蘭這才關了機器，揉著腰站起來。
她不知道，三樓辦公室的窗戶後面，蘇秀禾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每天下午四點多來鞋廠轉一圈，不進車間，就在走廊和樓上窗戶邊看。小梅的空轉、秀蘭的拆線、老張修的機器，一樁樁一件件，她都記在心裡。
王嫂端著茶進來，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
“看新人呢？”
“嗯。”蘇秀禾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劉師傅今天跟我說，老張是個人才，想讓他往機修上帶。”
“那敢情好。”王嫂湊過來看她本子，“你這是記啥呢？”
“考核。”蘇秀禾把本子往她這邊推了推。
王嫂低頭一看，上頭列著三欄：小梅、秀蘭、張德福。後頭跟著一串標準——試用期三個月，縫紉工月考核針腳合格率九成以上為合格，學徒看學習進度；雜工看裝置維護記錄。合格者轉正，工資漲兩塊；不合格者，辭退。
“秀禾，這……”王嫂咋舌，“他們仨還不知道有這道關吧？”
“不知道。”蘇秀禾把本子合上，“現在說了，有人就得動心思琢磨怎麼應付考核，不是琢磨怎麼把活幹好。”
“那啥時候說？”
“頭一個月月底，碰頭會上定下來，讓劉師傅去宣佈。”蘇秀禾頓了頓，“那時候誰行誰不行，一個月的表現都擺在那兒，誰也怨不著。”
王嫂咂摸著這話，後脖頸有點發涼。
她是軍嫂出身，在大院裡見慣了人情往來那一套，誰家進人不是託關係走後門，進了門就是大鍋飯。可蘇秀禾這一套，進門先矇在鼓裡幹一個月，真刀真槍驗過了才告訴你規矩。
狠是狠了點，可細想想，公平。
“那老張呢？”她問，“他一個雜工，也要考核？”
“他不用。”蘇秀禾笑了，“劉師傅下午那話你沒聽見？裁斷機邱強修兩回沒修好，他蹲三分鐘就找著病根。這樣的人不是來當雜工的，是我撿著寶了。”
她翻到本子的另一頁，寫下一行字：張德福，機修方向，觀察一個月，合適的話跟劉師傅提，工資單獨議。
寫完，她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餵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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