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完了！”阿朵一激靈，趕緊低頭接著數核桃，數著數著自己先笑了，“蘇姐，你喊人的嗓門，比我們寨子的鐵鐘還靈。”
“靈就好。”蘇秀禾把本子揣進兜裡，“今晚把數核完，明早裝車。我還得趕回去，廠裡還有大事等著。”
她說的大事，杉木寨的人不知道，秀禾製鞋廠的人卻繃了半個月的弦。
西北軍區第一批一千五百雙加絨鞋，七月十五號，全部完工。
天沒亮透，車間裡就亮起了燈。
劉德勝揹著手，在成品區一排一排地走。鞋底朝下碼好的鞋，一雙挨一雙，他抽出來一雙，掰、擰、看縫線，再扔回去。
不合格的不扔回去，扔旁邊一個竹筐。
“這雙，鞋幫裡襯有個線頭疙瘩，磨腳。”他把鞋往筐裡一丟，“返工。”
“這雙，左右鞋底厚度差一絲，挑出來。”
王嫂在旁邊記賬，記著記著，額頭冒汗了。
“劉師傅，這都十二雙了。”她壓低聲音，“下午車就來拉，返工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返。”劉德勝眼皮都不抬，“軍品。人家戰士穿著這東西在零下二十度站崗，你讓線頭疙瘩磨他的腳？”
王嫂不吭聲了，心裡卻打鼓。她知道劉師傅是這個脾氣，可一千五百雙裡頭一雙一雙摳，這不是摳鞋，這是摳人心尖子。
老張抱著一摞標籤紙過來，瞅了眼那筐返工鞋，心裡也咯噔一下。
他退伍前在連裡管過裝備，最懂這裡頭的分量。可懂歸懂，他還是忍不住湊到劉德勝跟前。
“老劉，有幾雙的毛病，說實話，擱民用鞋上，根本不算毛病。”
“老張。”劉德勝停下手，抬眼看他，“你以前在部隊，領裝備的時候，是想領‘不算毛病’的，還是想領一點毛病沒有的？”
老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就對了。”劉德勝低下頭繼續掰鞋，“咱們廠裡招的都是軍屬，鞋是發給部隊的。這買賣做到根上，是自家人給自家人做鞋。”
老張抱著標籤紙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把懷裡的標籤碼得更齊了些。
上午九點，蘇秀禾到了。
她今天沒騎平日那趟車，來得比誰都早，進門先去成品區，看見牆角那個竹筐，走過去翻了翻。
“劉師傅，多少雙了？”
“十五雙。”劉德勝頭也不抬，“返了工，下午兩點前都能補回來，誤不了裝車。”
“毛病都在哪兒？”
“線頭、襯裡、兩雙鞋底厚度，一雙鞋口縫線顏色不對。”
蘇秀禾拿起那雙縫線顏色不對的，對著光看了看。錯的線是深灰，對的該是絨布同色的淺灰，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來。
“這雙都能挑出來？”她笑了，“劉師傅，你這眼睛是尺子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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